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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惜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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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雨村复席之后,林府书房里的声气,一日静似一日。黛玉仍每日按时读书,只是从前问过的纸墨来历、《货殖》旧文,暂且都收在心底,不大提起。她本是七窍玲珑的心思,见雨村先生讲书仍是旧日那一路端方收束,便知有些话此时说不得;既说不得,手底便依着玄卿先生所言,全拿笔暗自写在纸上。

倒是宛娘仍日日过来附塾听读,同黛玉说话,拿诗稿相商,也仍悄悄问她那几张观市得来的纸样收在何处。只是雨村先生在席时,宛娘到底比从前收敛了许多。听讲经义,便佯作端严受教;讲到诗教,也似模似样提笔记上两行。只是那字迹记得端正,眼珠子却不时滴溜溜往黛玉这边一瞟。雨村先生前脚才出书房,宛娘后脚便拉着黛玉展纸研墨,二人凑在一处或评诗论字,或悄声斗趣。书斋里有了这小姑娘相伴,便始终留着一缕活泛鲜气。

然而好景不长,这般宁静日子未及半月,荣国府来接黛玉的书信便到了。

林如海初见那信时,独自在书斋中枯坐了良久。

信上辞意恳切,无非是老太太痛惜爱女早逝、思念外孙女孤苦无依,愿接至膝下亲自教养抚育;又念及林公官居巡盐重任,案牍繁劳,且身染沉疴,幼女终日守着药炉病榻,究非闺阁长久安顿之计。字字皆是至亲至情,句句又全合宗族礼法,委实教人无从推辞。

林如海心中自然剔透通明。贾母失了爱女贾敏,痛断肝肠,便越发想将黛玉接在身边,好似抚着外孙女还能留住女儿的一脉骨血与神影。这份骨肉情意绝非虚妄;况且荣国府门第显赫,京中公卿亲眷繁密,若论女儿日后的安身受教之所,确乎比这日渐冷清落寞的扬州林府要稳妥周全得多。

只是这“稳妥”二字,一落到重病老父的心头,便硬生生浸出了万般说不出的辛酸苦楚。他这些年旧疾缠身,虽未至立时倾颓,却也一日甚似一日地觉出大限将迫、身不由己。白日里强打精神批折看账,尚能勉力支撑;夜深人静咳喘骤发,胸口便宛若生生被挖空了一般,非得倚着软枕缓上大半个更次,方能续得上一口微气。近来黄昏灯下提笔,亦常觉指腕颤巍虚浮,未及半页便须停歇喘息。郎中每每进言只宜闭门绝虑、静养调摄,可他身系两淮盐纲要务,膝下又唯此一个娇弱孤女,教他如何能有片刻安枕?

若强将黛玉拘在膝前,骨肉朝夕相伴,女儿自可多尽几年孝道;可日日教她守着药汁残喘、眼见着林府日暮途穷、老父形容枯槁,于这娇怯聪敏的小儿女而言,何其残忍?若当真送她远赴京华,荣府虽有长辈疼爱、姊妹作伴,总强过在此空耗韶华。只是道理纵然千真万确,真要将掌上明珠生生割舍远送千里关山,他又何尝舍得下?辗转推敲数日,林如海终究还是含悲定了行期。

黛玉闻得此讯之时,正独自在书房窗下临摹法帖。王嬷嬷垂手侍立案侧,话音未落,黛玉腕底那管悬着的紫毫笔尖骤然一凝,饱蘸的浓墨啪嗒一声,在生宣上重重洇开了一团刺目的墨渍。雪雁在旁捧着温热的砚水,冷不防听得“启程”二字,手上一颤,清浅水面险些晃了出来。王嬷嬷回头严厉地横了小丫头一眼,雪雁吓得赶忙敛手低头,屏气不敢作声。

王嬷嬷自黛玉襁褓之中便在身边贴身服侍,最知她体质怯弱、饮食寒暖与闺中脾性。此番远行入京,林如海特特命她与雪雁随行照看。雪雁年纪尚轻,素日只在姑娘跟前听唤打杂,忽闻“远行”二字,虽不大通晓其中生离死别的轻重,可眼见满室丫鬟仆妇尽皆敛声屏气、神色凝重,心底便先自慌了手脚。

黛玉呆呆凝视着那团化不开的浓黑墨痕,良久,方听得自己干涩的声音轻声问道:“几时动身?”

王嬷嬷垂首恭声回道:“回姑娘的话,老爷方才示下,定在三日后清晨启程。荣国府那边已打发了妥当的大船与得力家人在码头候着,雨村先生恰好亦要进京谋职复官,两下合作一路,路上正好照应周全。”

黛玉面色微微一白,并未言语,只默默点了点头。

自这一日起,林府内苑上下登时如滚水般忙乱开来。收拾箱笼,点验衣缎,抄录调摄药方,凡水路之上所用的一应丸散、蜜炼梨膏、参汤香饮,皆须分门别类封裹停当。雪雁手脚生疏,理一件问一件;王嬷嬷便倚在厚重的大木箱旁,一面亲手扯直包袱边角,一面细细叮咛教导:“这个乃是舟中所用之物,搁在外层;那个是给贾府长辈备下的节礼,压在箱底,万万不可翻乱了;这一包小裹里头是姑娘夜来翻看的书卷,须单搁在案头;那一匣沉香最怕潮气,务必拿油纸再密密裹上一层。”

雪雁一桩桩一件件用心记着,记到后来,眼圈鼻尖早已通红一片。王嬷嬷看在眼里,心头酸楚,亦不多作责怪,只默默将她打歪的盘扣结子解开,重新系好。府中上下的老仆们走路脚底皆放得轻轻的,说话亦压着嗓子,仿佛生怕脚步声略重了半寸,便要将这满院依依难舍的气息给震碎了去。

黛玉反倒比众人预想之中沉静得多。她每日清晨依例往正房给父亲请安问疾,按时饮下苦涩药汁;唯有到了入夜掌灯时分,方独自在小书案前细细收拾行囊。那一卷卷与周宛娘论诗的残稿、宛娘字迹规整却密密掐算平仄的诗笺,并昔日周蘅圃先生在纸上圈点勾画的几处诗题,皆被她一张一张平展展理好,珍重收入妆匣之内。

黛玉翻着那张洒金小笺,上面还留着打趣宛娘的藏头诗,底下压着试墨小稿与宛娘抄录的墨说。墨痕犹新,宛娘得笔时的得意神气、车里争辩平仄的娇憨笑语,皆如在眼前。黛玉凝神看了一回,心头酸软,徐徐将纸页阖入匣中。此去关山万里,往后再难听到这般脆生生的话音了。

翌日清晨,贾雨村方才出府,内塾书房里还残存着一缕未散的墨气。宛娘风风火火跨进门来,一把将新写的诗稿撂在案头,正欲欢喜探问昨日推敲的那两句到底合不合格律,却忽见黛玉静坐窗前,并未如往常那般含笑伸手接纸。

宛娘心下一跳,忙俯身凑近了问:“林姐姐,你今日脸色怎这般苍白?可是昨夜受了风寒?”

黛玉抬眸定定注视着她,手指在案边那只楠木小匣上轻轻摩挲了一回,低声道:“宛妹妹,我要走了。”

宛娘手边那一摞薄薄的诗笺登时没按稳,哗啦一声,尽数滑落到了青砖地上。她慌忙蹲身去捡,黛玉见状也俯下身来相帮。两人的手一同伸向地上散落的素纸,碰巧之间,宛娘一把抓住了黛玉伸过来的手。

黛玉的手指微凉,宛娘的掌心却一片滚烫。宛娘抓着她的手,指尖蓦地收紧,地上的纸笺也顾不得收拾了,只呆呆仰起头看着黛玉,声音微颤:“……去哪里?”

黛玉垂眸看着她,低声道:“往京都荣国府去。外祖母来信,命人接我进京。”

宛娘攥着黛玉的手越发紧了,急道:“怎会这般快?先前未曾听闻半点风声。林伯父身子尚在调摄之中,扬州林家好端端的,你……你怎能就这般走了呢?到底定在几时?”

黛玉感受着宛娘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眼眶微热,轻声答道:“明日清晨便启程。”

“明日……”宛娘声音发颤,眼泪刷的一下子便滚落下来,“怎能这般仓促?那等赫赫扬扬的公府深宅,规矩最大,人多心杂,最是难处难相与。你性子孤洁,身子又这般弱,受不得半点腌臜委屈,真教人怎么放得下心来。”

黛玉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柔声开解道:“父亲还在扬州呢,我每年总要回来看望父亲的。不过是去住些时日,明年便又回来了。”

宛娘听了这话,心里方稍稍宽了一线,可眼泪仍止不住地淌,抽噎着问:“果真每年都回?”

黛玉含泪颔首道:“自然当真。”

宛娘这才拿衣袖狠狠揩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咬牙哑声道:“那我明日定去码头送你。”

黛玉低声劝道:“江干风大浪急,你何苦跑去受寒挨冻。”

宛娘一把反扣住黛玉的手腕,泪如雨下,却一字一句道:“风大也送,浪急也送。你都要走去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京城去了,我难道还怕这一阵江风不成?扬州城这么大,我唯独只有姐姐这一个知己。从前我总笑你身子弱,如今你一个人孤零零往那深宅侯门里去,我若是连送都不送你一程,我周宛娘成什么人了。”

黛玉听得心神大恸,再也强忍不住,滚烫的珠泪簌簌滚落下来。她反手紧紧握住宛娘微颤的双手,颤声道:“好妹妹……你若当真来,我便在船头一直等你。”

宛娘把头点得宛若小鸡啄米,生怕稍有一顿,眼泪便要如泉涌般止不住:“姐姐等我,我今儿回去便求父亲,我同父亲必定早早赶到码头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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