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归席(第1页)
自观市归来,黛玉与宛娘又热闹欢喜了数日。只是好景难常,贾雨村那一场风寒一日好似一日,到底还是要痊愈了。
这一日,石玄卿往盐运署衙理事,林如海在小书斋中唤他入内。紫檀案上端正搁着一封烫金回帖,林如海伸手微指,叹道:“雨村先生身子已然大好,能下榻起坐了;今日特特打发了人来回话,说明日便可回府复来授课。”
玄卿垂手从容道:“雨村先生既已病愈,旧席归还于他,原是理所应当的事。”
林如海听了,半晌未曾言语。窗外一枝青竹疏影斜斜映落在案头,被穿堂春风拂得细细摇曳。隔了良久,他方缓缓开口道:“这一个月里,实是辛苦你了。”
玄卿将袍袖垂得更低了些,恭声道:“卑职不过奉命代课罢了,寸功未立,万不敢当东翁这般赞许。”
林如海温和言道:“你不肯居功,我心里却自是一笔笔瞧得明白。玉儿自她母亲故去之后,府中冷清,她心底积郁,已有许久不曾这般鲜活有生气了。前日不过随你们去街市上走了小半日,回府来夜饭竟肯多用了小半碗粳米粥。连王嬷嬷也悄悄回我说,姑娘夜里睡前还同雪雁闲话,说那码头上的河风吹得车帘角翻动,倒真像是书页沙沙翻过去了一般。”
说到此处,林如海眼中微露黯然之色,枯瘦的手指在回帖边缘轻轻停了停,复又叹道:“只是雨村毕竟是玉儿的旧师,又是贾府那头牵线引荐之人。若这般平白把旧师弃了另延新人,于士林礼法上终归难安,传将出去,也易招惹旁人无端猜忌生事。”
玄卿欠身道:“东翁所虑甚是周全。卑职心下亦正作此想。”
林如海抬眼打量了他一回,失笑道:“你这人,心思倒比我还要谨慎几分。”
玄卿回道:“姑娘心气才刚略有舒展,最忌旁人借着名分大义强加压抑。雨村先生若疑心自个儿教席见夺,日后回席教导之时,行事未免要着意严苛收束,反倒不美。如今仍以雨村先生为正席西席,卑职只在姑娘读书有疑难阻滞之处从旁陪着略加分解,两下相安,反倒最为稳妥。”
林如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良久方将那封回帖合上,沉吟道:“也唯有如此了。只是你往后在署里得闲,万不可断了走动。玉儿若是问起,你便直言相告:这林家书斋里头,始终留着你的一方席位。”
玄卿躬身应下,是日午后往内塾去授最后一课。黛玉想是早知旧师将归,虽仍依着规矩端坐开卷,眉宇间的神采却迥非往日那般明亮。宛娘因周蘅圃衙署中有紧要公文牵绊,今日也未曾得空前来。书案上那几样新旧纸墨依旧摆放齐整,唯独那支精致的紫竹湖笔已悄然收了起来,案头只散落着几张纸样、一方松烟旧墨,以及那一折薄薄的《货殖列传》抄页。不过一日的光景,整间书斋竟好似骤然冷清沉寂了许多。
玄卿讲罢了一段旧籍,见黛玉低眉垂首半晌不语,便伸手将书页轻轻按住,温和问道:“姑娘今日心头可是有话?”
黛玉凝眸看着书角那一道折痕,轻声道:“雨村先生明日便要回来了。”
玄卿平声答道:“是。”
黛玉抬眸微顿,又问:“那先生往后……便当真不再来了么?”
玄卿将书卷徐徐合拢,微笑道:“来,自然还是要来的,只是未必能如这一月里日日过来罢了。雨村先生是姑娘明公正道的旧师,玄卿此番不过是暂且代劳。日后姑娘手头若有了新得的诗稿、考订纸墨来路的困惑,或是读书时撞着想不通的死结,仍可随时打发人来问。”
黛玉纤白的手指在书角上轻轻按了一按,低声追问道:“若是……雨村先生心下不喜呢?”
玄卿深深瞧了她一眼,正色道:“姑娘大可不必与他争执计较。雨村先生讲他的旧经义,姑娘便听他的旧经义;心底里若另有疑难不解之处,暗自记在心头便好。人生在世读书体悟,原本就未必件件都要立时说出口来的。”
黛玉蹙起远山眉,反问道:“若是久久不能说出口来,日子长了,岂不又生生闷了回去?”
玄卿默然片刻,方郑重说道:“所以,仍是要写。”
黛玉闻声抬起双眸。玄卿徐徐道:“口中说不得的时候,手底便拿笔来写。写诗词抒怀也好,写眼里所见之市井草木也好,写心中问不通参不透的疑惑亦好。只要姑娘心底里的那一点灵明声音不教外力生生掐断了,便谁也奈何你不得。”
黛玉低头默然良久,忽又指着案头问道:“那先生往后……还肯讲《货殖列传》么?”
玄卿将那半页手抄书笺轻轻往她面前推了一推,眨眼笑道:“自然要讲,只是往后须得偷着讲了。”
黛玉搭在膝头的手指这才微微松动开来。玄卿将案上书册理得整整齐齐,温言提点道:“在下怕的倒并非雨村先生其人,只是各人治学各有一套家法。雨村先生恪守的是经义礼法,我所言者不过是借着纸墨查考几句日用常理。二者其实未必水火不容,只是万万不可强搁在一张桌案上生搬硬争。硬争将起来,输赢利钝尚且两说,倒平白先惊扰了姑娘的清净心思。”
黛玉静静听着,唇角微牵,却轻声接了一句:“先生总又要把黛玉看得太单薄柔弱了些。”
玄卿失笑道:“非也,凡事当行则行,当止则止,不过是此时犯不着白费这份力气罢了。”
黛玉沉静片刻,方敛容欠身道:“黛玉谨记先生教诲。”
次日清晨,贾雨村果然重入林府。只见他穿了一件簇新的石青湖绸长袍,外罩玄色团花褂衣,大病之后面容虽略见清减,顾盼之间的精气神采却已复了七八分。进了花厅,他向林如海行礼甚是恭谨,口口声声自称“东翁”,又连连叹息病中失教、有负托付,言辞切切,愧赧不安。林如海依旧以宾客之礼相待,命随从烹上好茶,温言垂询病中调养起居。雨村言辞举止比往日越发谦冲恭顺,将此番耽搁课业的过错尽数揽在自个儿一人身上。林如海虽亦好言抚慰,只是言谈举止之间,较之病前那等推心置腹,到底隐隐少了几分亲厚的闲话意味。
雨村何等精明乖觉之人,自然立时察觉出分寸微妙有变,面上却半点风色不露。
待移步来到内塾书房,黛玉与宛娘早已规规矩矩并肩坐在了书案之后。宛娘因昨日错过了石先生的末一课,心下本就有些不大痛快;今早听闻这位贾先生抱恙归来,便非要跟着过府来看看热闹,瞧瞧这位旧师到底是何等古板严苛的模样。
见雨村跨进门来,黛玉引着宛娘一同离席敛衽相迎,言明周伯父亦嘱托宛娘从旁附塾听讲。雨村端着先生架子略略颔首,一双细长的眸子在宛娘身上扫了一遭,见这小姑娘一身浅杏短袄、圆眼睛滴溜溜透着机灵,心下微觉突兀;转眼再看黛玉,见她气色较前番见好,眉宇之间隐隐多了一抹往日未曾有过的从容意态,心中一时竟辨不出是喜是惊,口内依旧端肃温和道:“姑娘这一月随石先生温书,想来学问大有长进。”
黛玉垂手,平平稳稳答道:“石先生只代雨村先生温习旧课,不敢擅越门径。”
雨村见她对答滴水不漏,心下稍安,便捋须正色训导道:“如此甚好。圣贤之学,最忌旁枝杂乱。根本若尚未立牢,便先去贪慕新奇杂学,日后反倒要坏了立身的大根基。”
这话说得虽貌似循循善诱,字里行间却沉甸甸的,宛若在桌案上生生压下了一块冰凉顽石。黛玉神色自若,微垂下头,规矩答道:“先生教训的是。”
坐在一旁的宛娘哪里受得住这等酸腐腔调,趁着雨村侧身翻书的当儿,赶忙拿半截衣袖掩了嘴,身子悄没声儿地往黛玉那边挨了一挨,吐舌扮了个鬼脸,压低声音咕哝道:“好大好沉的一块大石头呀……”
黛玉立时察觉,借着低头理平书角的工夫,手在案几底下暗暗扯了扯宛娘的裙带,示意她万万收敛些,可自己唇角边却终究忍不住掠过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浅笑意。
随后雨村翻开《礼记》,正襟危坐,在案前摇头晃脑地讲读起来。所授者依旧是从前八股举业的路数,字句抠得甚紧,典故引得甚严,板滞谨严,全无半点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