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墨纸(第2页)
宛娘探身一瞧,扑哧笑了:“姐姐查的是纸料,还是挑花笺呀?”
黛玉眼皮一抬:“大意相近。”
宛娘轻啐道:“你也改起大意来了。”
黛玉抿嘴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周妹妹者改大意。”
玄卿瞧着纸样笑道:“且请林姑娘细说。”
黛玉把纸样在案头排开,轻叹道:“实则黛玉问得并不好。”
玄卿笑问:“如何不好?”
黛玉指着纸样道:“我先去问嬷嬷,嬷嬷说纸是书铺买的。又问管事,管事说每月笔墨纸张皆由采买按例送来入库。再叫采买来问,采买说有的由扬州纸行供奉,有的自苏州采买带来。及至问纸行从何处进纸,采买便说不清了,只含糊道‘纸自然是外埠纸坊造的’。”
宛娘急着插话:“那你怎不顺着问是哪里的纸坊?”
黛玉摇头道:“我何尝没问?他便随口敷衍,说湖州、苏州、徽州、江西诸处什么纸都有。我再问各处纸有何分别,他只说价钱不同。待我问究竟贵在何处……”
说到这里,黛玉素白的手指在那张细白纸边停了停。
玄卿问:“他说什么?”
黛玉垂下眼帘:“他毕恭毕敬答道:姑娘若要用好纸,只管吩咐下人去办便是。”
宛娘眉头一拧:“这不是全没答么?”
黛玉抽出那片砑光的纸搁在案上:“态度甚是恭敬。只是我回头在这张所谓的‘好纸’上试了一笔。二位且瞧,这样的纸最是光鲜,可墨落上去竟半点不渗,滚成水珠子一路滑下来,纸上半个字也留不住。”
蘅圃捻须的手定住了。玄卿看着纸样,问:“后来又问了谁?”
黛玉道:“我去问书房里管纸的老妈妈。她说薛涛笺薄而好看,宜写小字;连史纸白净,宜抄经;毛边纸便宜,寻常练字用。又说造纸大抵是树皮、嫩竹、破布麻头、水草捣烂成浆做的。至于如何沤浆抄纸,她一个深宅妇人也不知晓。”
宛娘忍不住问:“那姐姐后来查到哪里去了?”
黛玉唇角微扬:“查到窗户底下了。”
宛娘一愣:“什么?”
黛玉道:“老妈妈说不明白,便拿了几色残纸给我看。我原想再问,后来见那张细白的透光分外清亮,云纹的题首诗雅致,毛边纸受了墨又如细雨打在春沙上……心下一喜,不知不觉便倚在窗下看住了。”
玄卿听到这里,长长舒了口气,眼中满是叹赏,却不言语。
宛娘睁大眼:“所以姐姐后头当真没再去问纸行?”
黛玉微笑道:“纸行开在城里,又不会跑。可窗底下的日光云影,却是一时一个模样、稍纵即逝的呀。”
宛娘半晌接不上话。黛玉将那张略旧的宣纸推出来:“我还试了几笔。细白纸吃墨太快,写急了便薄;云纹笺好看,写多了反嫌眼花;毛边纸粗些,练字却稳当。另有这一张旧纸,乍看平常,墨落下去不散不浮,发墨深透润泽,我私心里倒顶喜欢这一张的脾性。”
玄卿拈起纸迎光看了看,笑道:“‘发墨’二字是行话,姑娘从何处听来的?”
黛玉一怔:“我不知是行话。墨落上去便有了,我便随口一说。”
蘅圃抚须笑道:“古书论砚,亦说砚贵在发墨而不损毫。林姑娘没查着纸的来路,倒无师自通参透了行家真意。”
宛娘不服气道:“那书上论纸的一篇,可还有什么是女儿不知道的?”
蘅圃指着案上那片结珠的纸样笑道:“自然有。林姑娘挑出的这片并非纸质粗粝,而是砑光用错了料。《遵生八笺》里说得分明:凡砑光笺纸,以白蜡砑者,纸性坚滑受墨;若是市井作伪、贪便宜使了蜜蜡,蜡性拒水,落笔便‘遇墨成珠、描写不上’,最是叫骚人墨客引为恨事。”
宛娘听得一愣,忙凑近了细瞧那片纸样,见墨滴果然在纸面上滚成几粒圆珠,迟迟渗不进去,不由吐了吐舌头道:“原来只当砑光不过是磨得平整光鲜罢了,竟还有白蜡与蜜蜡这般天差地别的讲究……”
蘅圃抚须又道:“何止于此。书上记昔人造‘葵笺’,须在五六月清晨将戎葵嫩叶和露摘下,捣汁拖染,调入云母细粉,其色青绿可人,且寓倾葵向阳之意;又有高丽绵茧纸,色白如绫,坚韧如帛,发墨可爱;宋时藏经笺,坚厚如板,历数百年仍坚韧如缎帛。若无这等顺应草木物性的精微巧思,世间好字好诗,又托附在何处?”
黛玉若有所悟,轻声叹道:“难怪昔人常言‘敬惜字纸’。纸墨得来既这般不易,提笔之人自当存一份庄重虔敬之心,方不负造纸人一番心血。”遂又抿嘴一笑,向玄卿福了福身道:“查来路,黛玉确未查清。不过体察这纸肯不肯受墨,倒略有些心得。”
宛娘忙问:“那先生怎么断?前日明明说要查来路的。”
黛玉瞅她一眼笑道:“所以我先认了我问得不好。”
宛娘见她如此坦荡,反倒急了:“可查纸比查墨难得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