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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墨纸(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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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石玄卿与周蘅圃一同到了林府。

宛娘在书房里早坐不住,见父亲与石先生进来,忙起身相迎;黛玉也跟着敛衽离座,眉眼间却是一派闲散,略带了些倦意。她原就没将什么争胜比试放在心上,前两日不过随意问了问嬷嬷管事,余下的工夫全用来同宛娘斗嘴打趣,单爱瞧宛娘那副如临大敌、四处奔忙的认真模样;待宛娘跑得满头大汗去翻书,她自己倒坐在窗下对着日光赏玩纸纹,看得忘了午睡。

周蘅圃今日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竹青布衫,腰间系着素带,倒比往日齐整些。只是发冠虽端正束着,左边鬓角偏垂下一缕散发,随风微晃,怎么瞧怎么不顺眼。玄卿一眼瞥见,嘴角微动,强忍着没有作声。

蘅圃先瞧见女儿那副按捺不住的神气,笑道:“看来今日若不叫宛儿先说,她连茶也吃不下了。”

宛娘小嘴一撅,嗔道:“父亲又取笑我。”

黛玉抬眸微笑道:“妹妹昨日还同我说,查墨一事平仄虽无、章法却有,想来今日必要抢先开口的。”

宛娘忙问:“我几时说过这话?”

黛玉抿嘴一笑:“大意如此。”

宛娘抚了抚袖口,撅嘴道:“林姐姐最会改人大意。”

玄卿坐下,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笑道:“既如此,便请周姑娘先说。前日你说要查墨,查得如何了?”

宛娘精神一振,从袖中取出一大张纸展开在案上。纸上密密麻麻列了好几条,虽不甚工整,显见下了苦功。每条下头还添了些朱砂圈点,倒像写完嫌不够齐整,又补了记号。

黛玉凑近瞧了瞧,笑问:“妹妹连查墨,也要点平仄么?”

宛娘忙把纸往跟前拉了拉,分辩道:“这是怕漏了要紧处。”

蘅圃捻须笑道:“知晓怕漏,便比只怕平仄错强些。”

宛娘悄悄瞪了父亲一眼,低头咳了一声,方正色道:“我先去问了父亲。父亲说,墨有松烟、油烟之别。松烟取古松烧烟,油烟取桐油、麻油之烟,收烟和胶,再入香料,千锤百炼打入模中,阴干成墨。好墨要黑而有光,磨时有声,久放不坏。”

蘅圃抚须点头:“这话倒是我教的。”

宛娘却把那张纸翻过一面,撇嘴道:“只是父亲这一句,同书上对不上。”

蘅圃捻须的手一停:“哪一句对不上?”

宛娘朗声道:“便是‘磨时有声’。父亲架上那部《遵生八笺》,论墨的一篇分明写着:质取其轻,烟取其青,嗅之无香,磨之无声。四样里头,倒有一桩同父亲反着。”

蘅圃拍案大笑:“难怪,我架上的《遵生八笺》叫她翻了个底朝天,自打启蒙,我何曾见她这般认真读过书。”

宛娘鼓起腮帮子,嘟囔道:“若不是父亲先说差了,我才不费这功夫。我本也不爱读那些。偏是父亲说有声,书上说无声,我才一页一页找过去。”

蘅圃摸了摸鬓边散发,强辩道:“也未必是我错。高濂是前朝名士,他写他的,我说我的。磨墨是墨在砚上磨,出不出声,哪能全算在墨头上?”

宛娘不依道:“不算在墨头上,算在谁头上?”

蘅圃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只笑不答。宛娘转头看玄卿:“先生评评,算在谁头上?”

玄卿摇头笑道:“我若替你断了,你后头便懒得去问了。”

宛娘把纸页往下顺了顺,又念道:“后来我又问了家中账房。账房说,扬州书铺里多卖徽墨,也有苏州、湖州墨。有些贵在名号,有些贵在烟细,有些贵在胶好。又说墨从徽州、苏州来,多走水路,若逢连月阴雨,路上耽搁,价钱便要往上涨。”

说到这里,她眼中露出几分得意,睃了黛玉一眼,忙又收住,接道:“我还去问了书铺伙计。他说买墨的人,有识货的,有不识货的;最怕奸商拿旧墨改名号以次充好,不识货便要吃亏。我又拿书上的话去考他,书上说前朝罗小华的墨最好,伙计说铺子里至今还挂着这招牌。我问还是不是当年的墨,他倒实诚,说墨印虽在,墨却不是当年的墨了。末了他还教我一桩:墨要藏在干石灰里,过梅雨才不发霉。我回去便把房里的墨全翻出来,装了一匣石灰埋上了。”

蘅圃挑眉问:“石灰从哪里寻的?”

宛娘眨眨眼:“厨下灶房里抓的呀。”

玄卿抚掌赞道:“周姑娘问得甚勤。勤已不易,选题也巧。墨之一物,自制法、来路到真伪,串成了一条线:先问父亲,知其如何成;再问账房,知其如何来;又问书铺,知其如何卖。中间夹着一部书,书上同人说的相左,你还不肯放过,又回头去核了一遍。这一步格物致知最是难得。虽未尽全,大体脉络却清清楚楚了。”

宛娘一双眼登时亮如繁星,喜滋滋去看父亲。蘅圃板起脸道:“莫忙得意。先生夸你问得勤,可没说你从此成了‘墨博士’。”

宛娘一偏头:“我也没要做墨博士。”

黛玉掩口笑道:“妹妹心心念念,只要那支笔。”

宛娘手指在袖口拧了拧,下巴微扬:“那也要凭真本事拿。”

玄卿转头看黛玉:“林姑娘查纸,不知又如何?”

黛玉垂眼片刻,从书页里取出一页素纸。上头写的不多,却夹着两三片裁下的小纸样:一片略厚,一片细白,一片带着浅浅云纹;另有一片拿淡墨试过,墨痕晕开一圈,倒似雨后落花残影。最上头压着一片砑得光亮如镜的,能照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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