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第2页)
然而凡人心存故土的眷恋,有些人生在这儿,便要一辈子在这儿,静静等候落叶归根。
影熄与人间气运不同,也就是凡人说的“风水”。村民的死亡一定程度上成了拦截影熄内冗杂妖力流向人间的第一道屏障,既然天命如此,那么九重天对待这里的态度就变得暧昧了起来:
不插手,不同情,不注视,不谈及。
因为被神明忽略,加之混沌气运的侵扰,人性就渐渐露出了丑陋的一面。人们开始不信神明,改信俊疾山里神秘的“神兽”为信仰——捣毁神像,偏激愚昧地用年轻的生命献祭“神兽”,果真保佑了数年的安定。
殊不知,那“神兽”就是祭月,冤死的人产生了第二道怨气,笼罩在村子里,挡住了外来人,亦是困死了村内人。
这样沉积太久的怨气对刚裂魂完的傅杳离来说,就像是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
所以,傅杳离仅仅因为一句话、一个动作……屠了一个村。
谢秋暝道:“九重天的事,与你无关。”
傅杳离道:“现在有关了。”
谢秋暝知他紧追不放,神色自若:“还想说什么?”
“他们趴在地上求我放过他们,哭着喊着说‘大仙饶命’。那个瞬间,我想,神仙可真好啊,即便是死到临头也是人第一眼要看到的。那凭什么呢?世上所有良辰美景都是九重天的,妖就活该当你们的磨刀石吗?”
傅杳离释然笑笑,在看到谢秋暝额间的火纹时,眼底的寒意又添一笔。
“我居然有一天也成了仙,与你同归一处。谢秋暝,你没看过这种人和你求饶吧?我只有这种时候才觉得,原来人害怕起来这么像狗。更好笑的是,这一切本是可以避免的,不会有这个村子,不会有我,罪魁祸首,还是他们苦苦哀求的神。”
傅杳离张开手一动,一枚玉佩自指中坠下,晃荡在谢秋暝面前。下一秒,他将它捏得粉碎,扔进了灵泉。
“明离神君,你错了,你不该信我的。”
泉水受击飞溅,冷月之下,恍然镜花。
谢秋暝的目光动也不动,须臾后将灯提高几分,足以照亮他那张昳丽的眉眼。
略略带了薄暖,浸着越来越重的酒气。
他仍是只盯着傅杳离不说话,待到傅杳离打算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笑了:“傅杳离,你若没回来,我倒还真的想杀了你。”
傅杳离僵住了笑。
“我连自己的府邸都能一把火烧尽,你以为我还会在乎那些凡人?倒是你,明明能遮掩干净也要这副样子来见我,无非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不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局面、如何面对我,所以思来想去,还不如能死在我手上,也算落个应得的下场,将来说出去都能留名青史。”
谢秋暝边说边走近,语速较之往常要慢,字字清晰:“可惜,你的命不值钱,一开始是,现在更是,我从没有瞧上过。你以为你是谁,哦,死了一了百了,我却要因为你背烂摊子,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捆在一起?”
他冷笑道:“我凭什么遂你的愿,承你的恩?”
傅杳离眯起眼:“亏本买卖,这可不像你。”
“这才正是我。世间棋子千万,我不缺你这一枚。留你在这九重天,无非是觉得尚有一用之地,我既然给得了你,自然也能收回,包括生死。所以么,想死——”
谢秋暝微微一笑:“本座偏不。我偏要你心乱入魔,痛不欲生,偏要你裂魂难眠,一遍又一遍回想今夜……我要你,这辈子都够不上我朱雀殿的台阶!”
话音未落,暗风惊掠,脖颈处多了一片凉,让谢秋暝停住脚步。
傅杳离眼底猩红重现,清梦架上谢秋暝的脖子。
谢秋暝动也不动,微微仰面垂目:“傅杳离,你真可怜。”
又是这种眼神。
傅杳离停顿数秒,露出虎牙,温柔道:“那我现在就杀了你,我陪你一起,好不好?我们一起死,谁都不说谁了,好不好谢秋暝?”
谢秋暝道:“为何一定要死呢?”
傅杳离道:“这世道对我不好。”
月光果真把谢秋暝淋成了不近人情的磐石,夜风里传来他静到似一潭死水的声音:“没有谁好过,都是靠本事活着的。冷暖不及铁,我丢了很多,只是比你清醒一点。”
寒刃锋利,稍微碰一碰就在谢秋暝的脖子上留下醒目的血痕,如同一樽被砸出裂痕的像。
正如美玉本无瑕,贪心的人偏要为其刻下无法洗去的痕迹,这样一来,也算是同道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