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第3页)
谁承想,拥有朱雀血脉的谢秋暝还是活了下来,而李思川替他去死。
大雨倾盆的霜降夜,人们见到一只金红朱雀自谢府振翅而飞,一场耀如白日的真火,将整座府邸焚蚀殆尽,谢府上下几百口人无一幸免。
人们在马厩里发现遭受剔骨之刑的谢吟风,同样在不远处发现火海里干枯的东方潋母子。
那个骄傲一生的女人手里仍握着什么,仵作花了很大的功夫掰开,发现是一截残破鞭柄。
除此以外,和李思川尸体消失的,还有谢秋暝。
人们都说那朱雀是他,自此飞升了;也有人说他杀了整个谢府的人,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众说纷纭,熙攘百年后终归于寂。
金陵里十月正好,桂子飘香,人们很快就会忘记那个年纪轻轻就让人艳羡的宰相,忘记那个前朝公主,忘记名动天下的乐姬。
他们只会记得深闺里的纠缠不清。
“我去过,找不到我母亲留下的桂花树了。我找了很久,试了很久,才种出来一模一样的。”
谢秋暝侧过脑袋,缓了好久才说出后半句:“可我闻不到她的味道了。”
夜色已深,朱雀殿里那点残存的桂香也已经彻底没有。香可以再添千万次,可人无法回到当年,是谢秋暝固执又愚蠢,把自己困在三千年前的一年深秋。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那个屠府飞升的少年,一遍又一遍去寻找至亲的痕迹,却忘了他们之间不止生死,还有遥遥年岁。
那是三千多年的日夜,他跨不过。
一场白日烈火,烧尽一段囹圄。
他到底还是做绝了,什么也没有给自己留下。
傅杳离并不知道谢秋暝嘴里的“很久”是多少年,他不敢想,也无法切身体会。他也不能说“她不怪你”这种话。
谁也无法代替谁,谁也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他想,李思川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比这段故事里还要好上千倍万倍,好到谢秋暝这样拼命想让自己远离人间旧尘的人,都会因为她难过那么长时间。
他其实是羡慕的。
谢秋暝说完这个不长不短的故事后显得轻松许多,没过多久就进入浅寐。
这些积压在他心底的旧伤,在每年的霜降,都会变成刻骨铭心的疼痛。然而神明的苦痛是世间太多人,没有谁会为这微不足道的一个人停留。
直到有一天,有个人问起,神明才有个理由给自己一点喘息,道出只言片语。
难过的是,谢秋暝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做什么事都需要一个理由。
傅杳离摊开手,眼眸低垂间看到那被写过字的地方。那三个寻常至极的字拼在一起,此刻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散入红尘,留不住。
他心中难以言喻的感觉堆得厚厚的,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望着两人不知何时勾缠在一起的发,眼中一动,手上多出几根虚弦,道:“谢秋暝,你想听曲子么?我弹给你听,好不好?”
良久,谢秋暝可能低低“嗯”了一声,也不说要听什么。
傅杳离拨动细弦。
弦音婉转,乘着屋内的暖飞出窗,流转在天地浩大里。
桂香依旧,归乡却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此生也没有办法。
故而……长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