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坊风雨暗积锋芒(第3页)
张嬷嬷见温氏来了,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东家,您怎么来了?这都是误会,是刘三自己偷了锦缎,还想栽赃给我和苏芜……”
温氏抬手打断了张嬷嬷的话,目光扫过地上的锦缎,又看向苏芜和刘三,最后落在张嬷嬷身上,眼神清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是不是误会,查一查便知。把绣品房的账本和采买单据拿过来,再让账房先生过来,我倒要看看,这锦绣阁里,到底藏着多少猫腻。”
张嬷嬷的身子剧烈一颤,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她知道,温氏一向眼明心亮,若是查起账来,她这些年中饱私囊的事,必定会暴露无遗。
温氏的侍女很快便取来了绣品房的账本和采买单据,账房先生也匆匆赶来。温氏翻看着账本和单据,越看脸色越沉,手指在账本上重重一点:“张嬷嬷,你倒是能耐,采买的绸缎市价三百文一匹,你竟记了五百文;丝线十文一束,你记了二十文;每月的月钱,账本上的数目与实际发放的数目,相差足足二十两银子!这些年,你从锦绣阁捞了多少油水,你自己说说!”
张嬷嬷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氏的目光又落在苏芜身上,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虽衣衫破旧,满身伤痕,却眼神坚定,脊背挺直,没有丝毫怯懦,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她想起刚才苏芜条理清晰地自证清白,想起她能记住绣品房的诸多细节,心底更是有了几分欣赏。
温氏对着苏芜道:“你叫苏芜?”
苏芜躬身行礼,沉声道:“奴婢苏芜,见过东家。”
“起来吧。”温氏摆了摆手,“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不仅自证了清白,还让我发现了绣坊里的猫腻。说说吧,你想得到什么赏赐?”
苏芜抬起头,看着温氏,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变得坚定。她知道,这是她在锦绣阁里,摆脱底层,抓住机会的唯一时刻。她躬身道:“奴婢不敢求赏赐,只是想求东家,给奴婢一个机会,让奴婢能留在绣坊,学习绣活和账目之事。奴婢虽出身乡野,却认得几个字,也略通些绘纹之法,还过目不忘,定能为东家分忧。”
说罢,苏芜从怀里掏出自己藏的破布,递到温氏面前。那破布的内衬,绣着她画的乡野花鸟纹样,荷花亭亭,蝴蝶振翅,腊梅疏斜,虽绣工粗糙,却线条灵动,充满了自然的意趣,与锦绣阁里刻板的纹样,截然不同。
温氏接过破布,看着上面的纹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从事绣坊生意多年,见过无数精美的纹样,却从未见过如此鲜活灵动、充满野趣的纹样,眼前一亮,心底满是惊艳。她抬头看向苏芜,眼底的欣赏更甚:“这纹样,是你画的,也是你绣的?”
苏芜点了点头:“回东家,是奴婢画的,也是奴婢绣的。奴婢自小在乡野长大,看惯了山间的花鸟草木,便随手画了下来,绣在破布上,让东家见笑了。”
“好,好一个随手画来!”温氏赞不绝口,“锦绣阁的绣娘们技艺精湛,可纹样却太过刻板,少了几分自然的灵动。你的纹样,独树一帜,若是加以打磨,必定能成为锦绣阁的一绝!而且,你过目不忘,还能发现账目上的问题,倒是个难得的人才。”
温氏沉吟了片刻,对着众人道:“从今日起,免去张嬷嬷锦绣阁管事之职,将她赶出锦绣阁,永不再用!刘三栽赃陷害,偷取绣品,杖责二十,赶出锦绣阁!苏芜虽出身杂役,却聪慧过人,心思缜密,又通绘纹与账目,破格提拔为绣坊的账房助理,兼管绣品纹样的设计,月钱涨至一贯钱,搬去绣坊的偏房居住!”
温氏的话,让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一个出身底层的杂役,竟能一跃成为账房助理,兼管纹样设计,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苏芜也愣住了,她看着温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她从未想过,自己的隐忍和积累,竟能换来这样的机会。她躬身对着温氏深深一拜,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东家赏识,奴婢定当尽心尽力,为东家分忧,绝不辜负东家的期望!”
青禾挤到苏芜身边,拉着她的手,眼泪掉了下来,却是喜极而泣:“苏芜姐姐,太好了,你终于不用被他们欺负了!”
王大也走上前来,对着苏芜拱手道:“苏芜姑娘,恭喜你,实至名归!”
周围的绣娘和杂役,看着苏芜的目光,从最初的鄙夷和轻视,变成了羡慕和敬畏。
温氏看着苏芜,点了点头,又对着账房先生道:“账房先生,今后绣坊的账目,你多与苏芜商议,让她熟悉熟悉绣坊的事务。绣娘们的纹样设计,也多听听苏芜的意见,看看能否将她的纹样,融入到绣品之中。”
“是,东家。”账房先生躬身应道。
温氏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侍女走了。张嬷嬷和刘三则被杂役拖了下去,等待他们的,是应有的惩罚。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苏芜站在原地,看着温氏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喜极而泣的青禾,和憨厚笑着的王大,心底涌起一股暖流。二十余日的隐忍,二十余日的辛苦,二十余日的默默积累,终于换来了今日的转机。
她知道,这只是她在锦绣阁的新开始,前路依旧布满了风雨。绣坊里的绣娘们,未必会服她这个出身底层的账房助理;京城的权贵世家,也未必会认可她的纹样;甚至还有更多的阴谋和算计,在等着她。
可她不再害怕。
她的手里,握着自己攒下的证据,藏着自己绘出的纹样,身边有了青禾的陪伴,还有了温氏的赏识。她像一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历经风雨,却依旧倔强生长,如今终于迎来了一缕阳光,扎下了根,生出了芽。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这双手,曾劈过柴,挑过水,浆洗过无数的布料,如今,却要拿起炭笔,绘出精美的纹样,拿起算盘,理清繁杂的账目。这双手,曾受尽欺凌,如今,却要撑起自己的一片天。
苏芜握紧了青禾的手,眼底满是坚定的光芒。她对着青禾,也对着自己,在心里默默说道:“青禾,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从今往后,我要靠着自己的双手,在这锦绣阁里,在这京城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从今往后,我要活成自己的光,再也不用在黑暗里,苦苦挣扎。”
夜色渐浓,锦绣阁里的灯笼依旧亮着,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院子,也照亮了苏芜前行的路。浆洗房的冰冷,柴房的辛苦,张嬷嬷的刻薄,刘三的欺凌,都成了过往。而属于苏芜的锦绣人生,才刚刚开始。绣坊的风雨,从未停歇,可她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孤女,她将借着这场风雨,积攒自己的锋芒,在这京城的繁华里,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此后,苏芜便在锦绣阁里,开始了新的生活。她搬离了狭小阴暗的杂役房,住进了绣坊的偏房,虽不算宽敞,却干净整洁,还有一扇大大的窗户,能透进充足的阳光。她每日除了协助账房先生理清账目,核对采买单据,还会抽出时间,绘制纹样,与绣娘们交流绣活技巧。
绣娘们起初确实不服她,觉得她一个出身杂役的丫头,不配指导她们的绣活,便时常故意刁难她,要么是说她的纹样不合时宜,要么是说她的设计不懂绣活的门道。可苏芜从未与她们争辩,只是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她根据绣娘们的技艺特点,修改纹样的设计,让纹样更贴合绣活的手法;她结合京城权贵的喜好,在乡野纹样的基础上,加入一些富贵的元素,让纹样既灵动又不失雅致;她还将自己记的账目,整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绣坊的采买和开支,一目了然,为锦绣阁节省了不少开销。
久而久之,绣娘们渐渐服了她,不仅愿意听她的意见,还会主动向她请教纹样设计的问题。青禾则一直跟在她身边,一边学习绣活,一边帮她打理杂事,成了她最得力的帮手。王大也依旧憨厚,时常帮她挑水劈柴,护着她不受旁人的欺负。
锦绣阁的生意,也因苏芜设计的新颖纹样,渐渐好了起来。不少官宦人家和富贵世家,都慕名而来,定制绣品,锦绣阁的名声,在京城里越来越响。温氏对苏芜也愈发信任,将绣坊的不少事务,都交给了她打理。
可苏芜知道,这只是开始。她在打理账目时,发现了更多京城商界的门道,也在与权贵世家的接触中,感受到了朝堂的暗流涌动。她知道,在这大靖王朝,皇权渐弱,世家盘踞,想要真正站稳脚跟,想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仅仅靠着锦绣阁的生意,远远不够。
她想起温氏是温庭远的侄女,想起王大曾说过,温庭远是隐退的老臣,心系天下,却因奸佞当道,不得不隐退。她的心底,渐渐生出了一个念头——她要结识温庭远,要学习更多的东西,要拥有更大的力量,不仅要让锦绣阁发展壮大,还要在这朝堂的暗流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活出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