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洪(第3页)
老陈书记看着她们吃这么香,一边抽着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烟,一边乐呵呵地笑着。
陆知微吃得不多,夹了几筷子菜,喝了半碗汤,就放下了筷子。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一片山坡,种着几棵柿子树,果子还没熟,青绿色的,藏在叶子后面。
“小微姐,你就吃这么点吗?”繁星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
“我不饿。可能早上吃多了。”陆知微收回目光,冲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像秋天的风,吹过去了就没影了。
下午的采访计划是三户人家,最后再拍一些村里的空镜。采访完前两家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天忽然就暗了下来。繁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厚厚的一层,像一块灰色的幕布,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那云来得太快了,刚才还是晴空万里,一眨眼的功夫就变了脸。
“不是说明天才有雨吗?”胡小宇皱起眉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app——上面还挂着个小太阳的图标,写着“多云”,风力二级,降水概率百分之十。他把手机举到吴廷面前,“你看看,这叫什么事?”
“天气预报这东西,信一半都不错了。”吴廷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沿海地区的天气,说变就变,我在江州开了这么多年车,遇到过好几次了,报的是晴天,转眼就下暴雨。抓紧时间吧,趁雨还没下来。”
陆知微也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不是怕雨,是怕采访拍不完。准备了两个星期的选题,不能因为一场雨就泡汤。
“还有几户?”她问。
“最后一户,快的话半小时。”胡小宇收起手机,已经开始收拾器材了。
“走。”
她们快步走向最后一户人家,在半山腰的一处独院。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王,老伴去世多年,几个孩子也在外地打工,一个人住,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的房子是老式的石头房,墙上爬满了藤蔓,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柚子树,树上挂着几个青黄色的柚子。
陆知微在屋里采访,窗外已经开始掉雨点了。豆大的雨滴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一开始还是稀疏的几声,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有人在天上泼水。狂风裹着雨丝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繁星往外看了一眼,雨越下越大,闪电越来越耀眼,雷声开始不断轰鸣,不到十分钟就从点滴变成了倾盆,院子里积水了,浑浊的水从门槛下漫进来,在地上淌成一小片。远处山上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的人在跳舞。
“我去,这雨来得太急了!这么大!”吴廷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太对劲,山里下这么大的雨。待会儿会不会把车给淹了?”
陆知微加快了采访节奏,问完了最后几个问题,合上笔记本。她对王老汉说:“王大爷,谢谢您,我们先走了,您在家注意安全。”
王老汉拉了一下陆知微的袖子,欲言又止,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陆知微,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路上小心。雨太大了,实在不行就回来,我这屋虽破,能遮雨。”
一行四人冒雨冲出院门,沿着山路往下走。路面已经变成了泥浆,一脚踩下去,鞋底陷进去半寸。繁星走得不稳,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胡小宇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自己却差点跟着滑倒。雨水打在脸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繁星用手背擦了擦,勉强看清前面的路。
“快走!”吴廷在前面喊,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她们刚走出不远,忽然听见轰隆隆的声响和微微的震动,不是雷声,是从山上传来的——像什么东西在滚动,又像马匹在奔腾。陆知微猛地停下来,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吴廷扭头,一边抹着眼前的雨水,一边努力向远处眺望了一下——
“是洪水!”吴廷大喊,声音都变了调,“快回去!往回跑,往高处跑!”
话音未落,混浊的泥水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夹带着泥沙、碎石和断掉的树枝,像一头咆哮的野兽,瞬间冲毁了前面的小路。那水不是透明的,是土黄色的,裹着树枝和石块,翻滚着,咆哮着,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冲下来。泥水漫过了她们的脚踝、膝盖,冲击力大得像有个人在狠狠推她们。
繁星被水流冲得站不稳,身体往后倒。她本能地抓住旁边的一棵小树,树干细得可怜,摇摇晃晃的,树根已经开始松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水,混浊得看不见底,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不知道被冲下去会撞到什么。
“繁星!”陆知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尖锐的,变了调。那是繁星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平静的、克制的、带着淡淡疏离的声音,而是尖锐的、恐慌的、像是要碎掉的声音。
繁星抬起头,看见陆知微正朝她走来,逆着水流,每一步都很艰难。泥水已经漫到了她的大腿,防晒服泡在水里,鼓起来像一面帆。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拼命扎根。
“小微姐你别过来——”繁星大喊,话没说完,手一滑,小树连根拔起。她的身体被水流裹挟着往下冲,脚蹬不到地,手抓不住任何东西,泥沙灌进嘴里,咸腥的,苦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我要死了?我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