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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68年阳历11月(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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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军装,不好意思在车站玩扑克,你不答应。我怕坏了大事只好陪你玩。我不时出错牌,因为我在琢磨买车票和买完车票以后的谎话怎么说,主要是怎样才能把你骗到白城方向去,我们师部离白城近,住那儿的精神病院我们部队能帮助联系,其它地方的实在没门住进去。各地的精神病院都是提前几个月预约而排不上号,那几年中国怕是精神病人最多的国家了。听弟弟说爸爸以前住过的一所精神病院,旁边一座粮库失火,全体精神病人争先恐后没用消防队来人就把一场大火扑灭,不少人受伤,若论表现起码有几个该记二等功的,可他们是疯子,没有被记功的资格,他们的事迹只被当为笑话传传了事。精神病人啊。

我忽然想出了计策,假托上厕所溜进售票室,同售票员讲明情况请她配合。爸爸,买票时我故意让你听见要买的是北京票。售票员也故意让你听见大声说:“进北京要省以上机关介绍信!”

我装模作样拿出军人通行证,售票员看后扔出来说:“军人需军以上机关介绍信!”

你都听见了爸爸,任我怎么说也非拿军以上机关介绍信不可,所以我跟你说只有先到白城开了部队的介绍信再去北京不可时,你欣然同意了,并且补充理由说:“那可不,北京当然不是什么人都随便进的!”所以一路顺利,火车上谁也没看出你是精神病人。

我产生了错觉,以为精神病没什么可怕的,一切不是都很顺利吗?在白城下了火车是爸爸你主动招呼弟弟和那老师一块住下一块吃饭的,这就更顺利了。

爸爸你安安稳稳睡了一夜。我一夜未睡,多方联系在我们师驻白城三支两军办公室借了吉普车。第二天顺顺当当吃了饭我骗你说介绍信已经开好,来车送我们去火车站。

可是车却朝精神病院开去了。我紧张得心直疼。我们早就分好了工,一旦你发现不对突然大怒要逃跑时我们便一齐扑上去,我抓你胳膊。弟弟抱你腿,老师按你头,那时不管你怎样挣扎也无济于事了。

爸爸,车开到精神病院门口时你眼里突然蓝光一闪时我们仨突然将你抓住,你脸象绷紧的鼓皮,嘴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鄙视地绝望地哀哀地叨骂道:“哎呀!哎呀!哎呀!真卑鄙!真卑鄙!真卑鄙!你们难道还懂得世界上有羞耻二字吗?欺骗光芒万丈的红太阳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同志罪该万死!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爸爸,你用全身力气骂了十几声罪该万死,肺肯定要气炸了:车窗的塑料玻璃被震得嗡嗡直动,你吓人的眼珠几乎要飞离眼窝了,瞪着我骂:“你倒吱声啊,你是你爹揍的吗?你还有什么脸吱声,算了吧,丑死了,丑死了……”

爸爸。我不看你,也不跟你吭声。我心如烧热的铁石,滚烫而坚硬。我不害怕了,精神病院就如监狱一样,你是犯人,你的一切叫骂和疯狂到里面都无济于事。我信心十足地为你办理着入院手续,一切都停当了。可是检查有无传染病时透视出你正患肺结核。精神病院是不能收有传染病患者的,医院非叫把结核病治疗到无传染的程度再来住院。这至少要折腾半个月,这半个月可怎么对付你啊,爸爸?这真比晴天霹雳可怕。我拿出部队证明跟医院千哀万求,好说歹说,总算答应注射一星期链霉素后再送去。爸爸,疯狂的你可怎么看护一星期啊。

我们把你绑架回旅店,我再说什么你也不相信了。你狂暴地怒骂,窗玻璃电灯泡都砸碎了。为了给你用药,我费尽了心机,可那心机大多枉费了。第一次还顺利,我把安眠片放进米饭里,因为放得少,你又吃得狼吞虎咽,没有发现。少量的安眠药无法使你入睡,你整夜都不合眼,不住骂卑鄙卑鄙丑死了丑死了,骂得全旅店的人都不能安睡,纷纷要求旅店把我们撵走,早饭我便多加了几片安眠片,这次被你发现了,你把吞进嘴的苦药吐出来,一碗饭全扬到我脸上。从此你不再吃我买的饭,自己到街里买塑料袋封装的点心吃,吃前还要反复检查十几遍看是否放了药。

爸爸,不吃药你就无法安静,不安静也就无法给你注射链霉素,不注射七天链霉素你就无法入院,你不入院,我怎么办啊?爸爸你真愁死我了。

我绞尽脑汁求助旅店女服务员。我们把药包进饺子里,让她端了饺子到房间来卖。放了药那碗放在最外边,包了药那饺子放在碗尖上,如果按顺序吃,第一个准是包了药那个。你独自买了那碗,我们也各自买了一碗。你吃时偏偏不拿最尖上那个,我急得心尖儿突突的抖,盼上帝能暗中将你的手移向包药那个饺子。然而你只吃了一个便再不吃了。我们花言巧语好容易**你又拿起一个,正好就是包药那个。我惊喜得要停止呼吸了盼你快点把饺子送进嘴里,可是一阵咳嗽,你把那个饺子扔地下了。然后就又开始大骂。

爸爸,我的心机又枉费了,颓然躺在屋里听你语无伦次乱骂。骂声时起时伏,时断时续,忽而自言自语,忽而咬牙切齿捶胸顿足,象用一片锋利的玻璃刮割着我的神经。

绝望中我忽然听你胡说什么“毛主席说以预防为主,预防为主,预防预防防御防御防御一切坏蛋!”我忽然得到启示,跑到军分区门诊部,请一个医生帮忙。我到街里买了几支氟奋氖近癸酸酯注射液交给他,请他戴上红十字袖标,装扮成流行病防疫人员到旅店打预防针。按约定好时间医生到了旅店。我正若无其事看书,医生一进房间我佯装不认识问他干什么,他遵照我嘱咐说:“最近发现流行性霍乱,党中央国务院非常重视,周总理亲自指示人人都要注射预防疫苗一周,每天两次!”

爸爸,你问医生:“毛主席有没有指示?”

医生说:“毛主席批示‘同意’!”

你又上当了,爸爸,你说你是外地来的问用不用交钱,医生说免费,你连连谢着医生捋起袖子。当医生取出药刚要注射时,你发现药名是治精神病的氟奋氖近癸酸酯注射液。你用过这种药,你知道被这种药摧残后的难受滋味,你立即勃然大怒,一掌将药瓶打碎在地,用最仇恨的语言骂着医生。无辜替我挨了骂的医生真令我感动,也竟能陪着笑脸向你道歉说拿错了药(他是想先给你注射氟奋氖近待你情绪安静下来再注射链霉素)连忙拿出链霉素来。

爸爸你看后仍不肯注射:“你是哪国人日的医生,链霉素治什么病你不知道吗?我一刀宰了你个兔崽子医生!”

医生仍陪着笑哄骗说:“大叔,这是国务院卫生部新推广的,经过实验证明青链霉素兼有预防霍乱的效能。”

“那你们先打,你们不打就是阴谋陷害!”

本来我和医生已事先商量好,为让爸爸信以为真,先给我打维生素B2之类的营养药然后再给你打的,你的蓝眼光扫描激光一样盯着医生的手和针,我只得亲手拿过链霉素药瓶让医生先给我注射,这真是残酷和艰难的欺骗,欺骗的代价是心灵和肉体的双倍折磨。好好的身体每天陪着注射三次链霉素,我能支持得了吗?当时顾不得考虑这些,忍痛挨了针,你才愤愤地跟着把药打了。

消炎药只能消炎啊,于精神分裂毫无补益,我就时刻琢磨着阴谋和各种小诡计哄骗着你,盼着快点熬完七天。

我还要工作,我还有将来,我不能任意糟害自己的身体。我便和医生一起将链霉素和蒸馏水瓶上的字弄掉,注射时我用蒸馏水,你用药液。如果氟奋氖近不是黄色油脂而是无色水质就好了,就可以骗过你注射了而达到镇静。可我们国家还没有这种药,我只有用我的心灵和肉体的双倍折磨作代价度日如年地煎熬。当然你更在煎熬,你几乎是在用刀子切割着生命。你日夜不合眼地咒骂,精力耗损得太大,眼窝深陷如井,里面放射着恶毒的蓝光。

冷丁见到我的人也都吃惊以为我得了癌症面无人色瘦形可怕。第五天我就熬不住了,爸爸,因为你日夜捶胸顿足声嘶力竭地骂,不但面对我,而且专门在夜深人静时推开窗子点我的名骂。民警找上门来叫我们搬走。

爸爸,我又从民警身上启示到治你的办法。我又拿了介绍信去请求他们帮助我,装成查户口的,说没有户口的一律拘留审查,尤其扰乱社会治安者。我替你讲情说是执行任务临时住这保证不再骂了。民警得了你的保证才离去。

你果真不吵了爸爸,那一夜只是吃烟一样连连吸烟,在屋子里打转。我以为你真被吓住才不吵了,我便实在无法支持地睡去。

第二天我还在死一般的睡中,弟弟将我摇了又摇才摇醒过来,说你不知哪儿去了。从几天几夜未睡而酣睡的酣睡中强醒过来那不好受的滋味是难以言传的。

我和弟弟四处去找你,爸爸。先是厕所,后是饭店,再是副食品店,都说没见你去过。我们又跑到火车站,也没找见你的踪影,查遍列车时刻表,这段时间既没有发往家乡的列车也没有去往北京的。我们又找了一家公用电话,往全市所有派出所都问过了,嗓子问哑了,都没有你。我们又尽全力寻找了附近最容易出危险的地方,直找到万家灯火齐明家家都在灯前用晚餐了。在两个角落里我们无意中看见两对恋人在拥抱,人家以为我们在寻无聊,被骂了两回缺德后才返回旅店。

爸爸,你哪儿去了啊?我心急如煎,七八天来精心编造的谎言和希望犹如气泡般地破灭,心机统统枉费了。火烤一样的焦虑中我分析了一下情况,你一是回家了,二是去北京了。去北京你没钱买车票,即使去了,北京治安严密你也会被遣送回家的。所以我叫弟弟和老师赶回家乡去,等有了结果再往部队给我拍电报,我再赶到白城等他们。

弟弟他们一走,我一气在旅店睡了两天一夜,接着就病倒在旅店里。高烧、胡话、恶梦连绵不断,一会梦见爸爸你被汽车撞死,一会梦见你从火车上跳河身亡。还梦见你在北京见到毛主席,毛主席亲自送你住进医院,精神分裂症治好了。可那是黄粱一梦。你又长途跋涉着跑回家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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