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68年阳历11月(第4页)
指导员一把将拽着的兵推到岸边,自己迅速卧倒冰上。他命令我们先不要下河。他自己试探着往对岸爬。到达对岸他用手电照着河面,我们每人拉开十米横排距离向对岸爬去。
一尺深的软雪使我们象蚯蚓在松土中钻。袖子里脖子里裤腿里灌了雪,我们在比赛雪泳。每想起雪泳的难受滋味我就想骂那些说当兵养大爷享福的混蛋们。
我们在雪中蠕动,背包压在背上极吃力。我招呼大家把背包摘下往前扔,扔一截爬一截。
一上岸指导员递上行军壶说:“每人喝口酒,然后各自奔灯火前进,不必互相照顾了。谁先到达谁就喊六连到啦!”
喝了酒我叫大家把剩的糖块平均分了一下,每人得到半块。
嘴里含了半块糖开始八仙过海。指导员已经有令,为了连队荣誉各显其能吧。
那等于是田径比赛的最后冲刺,我纯粹是连滚带爬了。
我把水壶扔了,武装带扔了。我真正懂得有气无力和精疲力尽怎么解释了,喘得只有呼气之功没了吸气之力,索性把背包也扔了。枪不能扔,我不得不拖着。
我看见灯光前站着的司务长了。他打前站先来安帐篷的。也看见被雪覆盖得一座座坟样的帐篷。可我已无力按指导员的指示喊了。
我攥了个雪团朝司务长投去,打中了他。
我呼唤他:“司务——长——快喊六连到了——指导员命令——喊的——”
“六——连——到了——六——连——到了——六——连——到了——”司务长四面八方喊了许多遍。
我趴在雪地激动地喘着。我终于第一个到达了,代表我们六连……
好半天才听到另一个喊声。“一——连——到了——!”
那次移防,全团吃了一星期病号饭。
2
(向内蒙古长途跋涉的爸爸啊,你没到达目的地就被白城市工人民兵抓住遣送回家了。你疯得不可救药,又住不上精神病院。那些年精神病咋那样多呀。全镇被你这个疯子搅乱了害苦了。县武装部不得不直接拍电报给团长政委,给我请假回去送你进精神病院。)还没进家我就在小镇的大街上遇见了你,爸爸,你一手提把斧子一手提只绿铁皮信箱往家走。信箱上留着斧头砸砍的伤痕,显然你是在邮局门口用武力摘取的。不知这信箱怎么惹着了你。你看我瞧你手中的信箱,愤怒的眼里又闪出酒精灯似的蓝火苗警惕着问我:“你回来干啥?谁让你回来的?”
我说:“爸,我休探亲假,回来看你!”
“放屁!看你妈了个三角裤衩吧。搞阴谋诡计骗我,我是火眼金睛孙悟空他祖宗,你那两根黑肠子爬着几根蛔虫我看得一清二楚。你说,你眼睛瞅着我说,你把我给至高无上英明无比光芒万丈的党中央的信送哪儿去了?你敢放半个谎屁不是你爹**甩出来的,杂种!”你眼里的凶光和手中的斧子逼着我,稍有不慎,怕你真会朝我抡起斧子的。我心底涌起一声哀叹,爸爸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就地放下提包,站在雪地掏出军人通行证来跟你说:“爸,这上边不是写着探亲嘛,你看军印!”
你接过通行证左看右看,忽然问:“探亲为啥带枪,带子弹?你个杂种,快给我交出来。”你指着通行证上“携带手枪支,子弹发中的两条一似的斜线”。我解释你指的那两个一字是代表“无”的两条斜线,若是“一”应该大写成“壹”你又搜遍我全身,确信没有枪才说:“走吧,家去吧,帮我查查派性分子怎么断绝我和光芒万丈的伟大太阳毛泽东主席同志的联系!”
我莫名其妙和你回到家,进门你就撬开信箱一封封查信。我悄悄脱身问弟弟才知道,这次犯病总骂派性分子搞阴谋,一封接一封给毛主席写信上告,邮局知是疯人的信便退给家里,你不知道爸爸,你日夜盼着毛主席回信,接不到回信,你认为是邮票贴得少,第二次就贴两张,第三次贴三张,等到第三十封信时,三十张邮票把信封贴得无处再贴了,你才怀疑可能是邮局的问题。你想这邮箱大概是废了不开的,也许三十封信还都在箱里没动,你便搞来邮箱。查看过后勃然大怒,骂我:“你要不是杂种痛快给我去查办邮电局长,他个派性分子阴谋小爪牙如不从实招来,老子亲自去取他首级,然后无线电报告党中央,光芒万丈的伟大太阳毛泽东主席同志曾授予我对派性阴谋分子先斩后奏的权利,老子有上方宝剑在手!”爸爸你晃起手中柴斧:“你是不是杂种?快说,是不是?”听我说了不是,你不容再分说命令我一分钟内出发否则斩首。
我不敢跟你儿戏爸爸,我提了你砸坏的邮箱往邮局走。路上我焦灼地想着怎么才能把你骗去住院的计策,急得象家里有大火在烧房子。一进邮局的门忽然生出一个灵感。我找到邮局领导详细说了你的情况和我的想法。邮局谁都知道你是疯子,他们积极配合了我。
我找了一张白纸,又找了一个大点的牛皮纸信封,用毛笔摹仿毛主席字体以毛主席名义给你写了一封回信:×××同志(父亲名):因外出私访月余,回京方见你三十余信,甚为感动,迟复为歉。你信所言情况至关重要,务请速来京面谈。
致
革命敬礼
毛泽东
×月×日
那几年毛主席笔体极为流行,我没事就摹仿毛主席草书。关键的字,尤其毛泽东三字仿得极象。封好后又在前后各打一个邮戳,该是北京邮局那个戳故意弄模糊了。
我拿了伪造信,心怀野鹿样往家走真怕一见你冒蓝火苗似的毒眼睛识破我的阴谋。快进家门时我跑起来佯装气喘吁吁一脸惊喜之色,见面不容你分说我便慌忙报喜:“爸爸,党中央给你来信了,快看是不是毛主席的!”爸爸你日夜想着毛主席回信鬼迷心窍了,见状毫没怀疑便信以为真。拆信前朝着北京方向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口中念念有词一番:“至高无上绝对英明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伟大公民×××(爸爸自己的名字)先生向贵中央致以崇高敬礼,礼毕,隆重接旨!”爸爸你又在脸盆中洗了手方用剪刀裁开信封又小心翼翼抖开信纸。
爸爸,我真难以形容你看见信的表情,既象古时赶考中了状元的读书人接到喜报又象梦中做了皇上的阿Q,还有点像装疯卖傻的小丑。你面对屋里毛主席像敬了三个手礼,鞠了三次躬又磕了三回头,才跪地捧信一字一字诵读一遍。然后,你起身把信让我看了一遍,要回装进贴胸衣兜,直呼我的全名吩咐道:“你是军人,不用我多吩咐,该懂得落实最高指示不过夜的道理,随我星夜出发。”
这是我没料到的突然情况。住院介绍信、钱粮衣物以及护送的人等都没找好,我到家还没跟家人说说话呢,真要连夜出发一切措手不及。我便进一步哄骗你说:“爸爸,今天已经没车了。这是进京去见毛主席,你衣衫褴褛是对毛主席的不敬。该理理发,洗洗澡,换换衣服,还需要筹粮票借钱呢?”
爸爸,你认为我的话极有道理,便一件件认真的办起来。一办这些具体小事,你又象平时没犯病的你了,小心谨慎,扎扎实实,钱粮该带多少算得精精细细。你自己刮了胡子,让我给你理的发,换上一套干净衣服,跟常人一样了,所有警惕也完全放松。你说大政方针定了一切由我具体安排。爸爸,你对我的欺骗给以那般真诚的信任实在让我心里难过,我真不理解骗子们骗了可怜的好人时怎么会吃得下饭睡得着觉。我不得不赎罪似的把带回来的水果不停给你吃,好像你吃一个水果就是吃我的一分不安。你只吃了几个,其余全分给弟弟妹妹妈妈了,全家人都以为一见到我你的病就好了呢!一纸假信竟胜似所有灵丹妙药。
爸爸,一切准备停当之后,咱俩先乘汽车出发,弟弟和你学校陪送的老师乘后一辆汽车,这你全不知道。我们在火车站等上火车时你忽然发现他们,他们象捉迷藏样想躲,我看要露马脚,忙上前和他们打招呼,演戏一样说着骗你的谎话:“你们去哪儿,咋没跟我们同车走哇?”
弟弟随机应变答得也很成功:“我们单位忽然接到北京电话,同齿轮厂的订货出来了,厂里派我们往回发货!”
爸爸我又问你们学校那位老师,他说到北京一所有名的中学学习教育革命经验。爸爸你一点都没怀疑,还给他烟抽,很高兴说:“正好咱们是伴儿,凑手打扑克吧!”你掏钱买了盒扑克在车站就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