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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68年阳历7月(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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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悔不该跟他们搞得太熟,熟到这程度今后还怎么领导他们。“不好说点别的吗,你们都是民兵?”

“老毕头那么倔,还跟地主老婆搞呢,屌这东西真厉害,两个阶级都挡不住!”

我想起饱暖生**逸这话来。这帮小子,来时空着肚子,光担心鱼能不能卖出去,回来肚子饱了没事了就想荤的了。资产阶级生活糜乱就是吃饱撑的。

我决定抓抓民兵,就从吃苦教育抓起。怎么抓法呢?琢磨来琢磨去想出三个点子:吃一次忆苦饭,干一次忆苦活,然后实行军事化。

吃忆苦饭不是新点子,在连队吃过一回,后两个点子是我的创造。我想,第一个点子虽然是抄来的,也要搞出新意来,别象连队那次地瓜煮地瓜叶子,我吃着很香哪。

我找老毕头,了解旧社会给地主扛活都吃什么。老毕头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了仍倔哄哄的。“吃什么?吃豆包。豆包是顶硬嚼咕,不给豆包吃能出活吗?”

“在家吃什么?”

“地主家有豆包自个家哪有豆包?喝高粱米稀粥呗!”

很让我失望。高粱米稀粥算什么,六二年自然灾害我家吃柞树叶子、橡树叶子面做的窝头,又辣嗓子又拉嗓子,吃下去消化不了。听说最难吃的是橡子面,吃了拉不出来。橡子就是柞树结的籽。我主意已定,忆苦饭就用橡子面和柞树叶子混合起来做粥。

我特意等了个雨天,带了民兵到十里外的山上采摘橡子和柞叶。

单是把这两样东西变成面,我差不多就添了几根白发,妇女队长脸上也添了几道细纹。

我还嫌不够劲儿,又弄几个猪苦胆和鱼苦胆放进粥里,那忆苦粥便又涩又腥又苦,喝时没一个人的脸不扭曲变形的。

我亲自掌勺盛粥,谁都不得少于一满碗,当然越多越好。

跟我一块卖鱼那几个小伙子因混得熟,一边咧歪了嘴往下咽一边说我:“柳班长当地主扛活的都得被苦死!”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不怕苦,三五口就把一碗能将人苦死的黑粥喝光,又盛一碗说:“不用耍贫嘴,都得喝光。”

有人就往屋外溜,想找地方偷偷吐几口或倒掉一半。我堵在门口郑重宣布:“不喝光一碗粥谁也别想出这屋!”

生产队那屋这才象高考课堂似的静下来。

几个不能吃苦的女民兵咽一口粥便憋出一串泪来,难以下咽的痛苦状使本来不错的脸变丑陋了。我说:“这么点苦都吃不下,当什么革命接班人?”

跟我混熟的小伙子还是咽不下几口。“红军不过吃草根树皮,跟咱们忆苦粥比那是吃点心啦!”

“就是要超过红军嘛!”我鼓励着,“想想红军爬雪山过草地,一闭眼就喝下去了!”

憋出眼泪也没咽下第二口的几个女的忽然呕吐起来,逗引我也感到一股奇恶的腥苦味爬上喉头,刚想喊要坚强些,又有几个跟着吐开了。一时星火燎原,满屋一片作呕声,我也险些呕吐,用右脚狠踩一下左脚趾头,才把注意力分散到脚下勉强把呕吐压住。

锅边那个姑娘控制不住竟井喷似的吐到粥锅里了,屋门便再也堵不住。我才不得不宣布忆苦粥会结束。尽管没喝下多少,我着实感觉到它的作用,腥苦味好几天卡在嗓眼儿不散,肚子也疼了几天。

旧社会到底苦啥样没体验过,忆苦饭后的忆苦活把个民兵排累趴一多半。那一排人的面孔我几乎全记不清了,可他们一定会把我当地主却记清清楚楚的。

我仍坚决地实施了第三点计划。不管男女民兵,每天早晨五点钟集合训练一小时,内容及要求跟我在新兵连一样。上工下工也走队列、唱歌。

训来训去只剩女的了。小伙子们以各种借口逃之夭夭。

女的还参加是因为妇女队长天天替我挨家叫。后来姑娘们看出妇女队长是为我叫的,渐渐人也少了,借口总是妇女病例假什么的,我也不懂真假。

最惨有天早上。黎明时分黑黑的打谷场上只有两人按时到场,他俩面对清风象幽会的情人——站了好久,还是他们俩——我和妇女队长。

看看再等不来人了,她说:“要不……别……别搞了,部队这套……农村行不通。”

我长叹一声说:“革命咋这么难哪!”

她哭起来抽抽咽咽的好像我的话道出她一肚子委屈。

我为她的抽咽声感动了。是啊,在我支农那些个起早贪黑的日日夜夜里,不管对的错的愿意的不愿意的,哪次少过她吗?我早就感觉到了,她的积极一多半是对我的痴情。

黑暗的风里我涌出一汪热泪。

但我走开了。

民兵训练场上只她一个人立正似的站着迎接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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