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68年阳历7月(第4页)
六十多岁的地主婆长的并不象电影和小说里描写的那种面孔,挺慈祥挺讲道理的。问什么都老老实实的答,这反而使大家批斗的热情低落了。一个民兵小伙子便突然提了个自认为很严重的问题:“地主婆抬起头来,眼睛瞅着我别动,我问你,有人揭发你当地主婆时和长工搞过破鞋,说,有没有这事?”
老地主婆仍很明亮的眼睛没敢眨动,但突然睁大了一下,那一睁让人看出她当年一定是很有风韵的女人。她因挨斗的次数太多而锻炼出来了,一点也不害怕说:“没有的事我不能瞎说,我保证没这事儿!”
“胡说,地主婆腐化透顶,你跟老毕头搞破鞋有人看见过,老实交待!”
老毕头就是摔像章被定为现行反革命那老贫农。揭发的民兵小伙子上前一按地主婆的头:“低下你的骚狗头,快说,不说砸断你的腿!”
地主婆低头不语,那民兵忽然飞起一脚把她踢跪在地,跪地声那么重膝盖怕是摔裂了吧,我的心一颤,上前拉那民兵,耳语让他文斗。老太太趁势想站起来,那民兵就让她跪着交待。她哪里挺得住,只好交待说:“这事有是有,是我勾引他,他没干……就没成……”
“到底成没成!?”
“我不敢诬蔑贫农,是没成。”
“老毕头屁贫农,他个现行反革命,你还包庇他。到底成没成?”
老太太刚含混地说出成了二字就昏倒在地,我怕斗出人命不得不亲自出马制止武斗,但我只保护了地主婆,整个会场形势已控制不了啦。
“打倒地主婆!”“打倒现行反革命毕大发!”“地主婆和反革命分子狼狈为奸!”“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没经我同意,几个民兵已把老毕头拖到会场,这下整个屋子沸腾了,一男一女一地一反两个搞过破鞋的敌人被揪在一起,这是小屯有史以来最生动最尖锐最复杂最热烈最宏大的场面了,不常参加会的老人、妇女们也中途赶来看热闹,地主婆、老毕头家的人躲在两个脚落不敢抬头见人,大人们将信将疑极严肃地看,小孩子们投着土块起哄,小伙子们喊口号,提问题不断把斗争引向深入。
“老毕头,你赶快交待,你解放前就变质了,怎么能不仇恨毛主席!你到底和地主婆搞了多少次破鞋?解放后搞没搞?”
倔得象硬铁棍子的老毕头梗着脖子,两眼冒火,瞅瞅大伙忽然对准地主婆的脸呸的就是一口痰,大骂道:“要命不要脸的东西,我让你不得好死!”骂完猛地一头向老太婆撞去。
恰巧这时地主婆又昏倒在地,老毕头没撞着她却重重撞在砖墙上,头破血流口吐白沫昏厥倒地,趴在老太婆身上交叉成个十字。不知好歹的孩子还喊呢“老头老太太搞破鞋哪,都来看,都来看,地主婆和反动老头搞破鞋!”
我吓得脊背冰凉满头是汗。虽然是地反分子,两条人命也非同小可,忽然连踢带推着他们大骂:“小孩子们都滚出去,不滚出去算你家大人破坏会场!”又声嘶力竭吓唬年轻人不得胡来,然后招呼几个年岁大的赶快抢救。
好歹没出人命。但是老毕头的头伤得不轻,除外伤外还有内伤,怎么个内伤我也不懂,也没送医院看,他家里也不敢太当一回事请医生或送医院什么的,再说他家也没钱,撕破一件上衣就心疼得暴跳如雷,哪会有闲钱住院呢。现在想来大概是脑震**吧。我心里十分不安,夜夜象做亏心事睡不好觉,再没敢同意把他拉出来批斗。我曾偷着跑回团部卫生队要过两次消炎药,没让别人知道,悄悄让他老婆给他敷的。他家人还挺感激我的,一门儿说他自找的,谁让他自个往墙上撞呢。
这些话并不能使我踏实,我不能不认真琢磨象刚进村时多做些好事了。
3
稻田缺水,不及时灌些水进去百八十亩稻子就毁了,而全屯就指望这点稻子过年吃大米。要想救稻子只有抽干小水库的水啦。所谓小水库不过是个大水泡子,里边养着上千尾鱼。抽干了水,鱼也就不能养到冬天了。东北的鱼塘,鱼只能养到冬天,一到冬天不深的塘水冻实了心,鱼也就跟着冻死。因而必须养到冬天才能长得大一点或卖或保存都不成问题。而大夏天就把一两千斤鱼起出来,卖也卖不出去,吃又不舍得吃(那是留着过年吃的,或是卖了买年货的。农村就靠卖几个鸡蛋,几斤猪肉或队里分的几条鱼买年货)。可是要鱼就毁了稻子,要稻子就必须起鱼。那时候“以粮为纲”是农村生产的准则,什么都可以不要不能不保粮食。
我亲自带领全村劳动力昼夜干了三天,把水抽干了,其实是掏干了。没有抽水机,百多号人用水桶用脸盆用水瓢连续不断的掏。腰骨都快累断了还掏不干,似乎落进水里的汗比掏出的水还多,所以总觉得干掏也不见少。往出拣鱼时的欢呼才使人们忘了累。无数条一两斤重的鲤鱼鲫鱼鲢鱼草鱼扑打着尾巴被扔到岸上,堆成好大一堆。人们脸上的笑容也堆成了堆,我心里也舒展踏实多了,不由暗想,毛主席说与人斗其乐无穷,比较而言还是与天地斗乐得更由衷些。
按我的意见,不分男女老幼也不论家庭成分,每人一斤鱼,余下的由我带几个民兵用推车拉了去卖。
那时候没有自由市场,社员们说我个当兵的上哪儿去卖。我说我就靠这身军装到营房去卖,全团三个营十多个连还有团部营部的,怎么也卖出去了。实在不行就拉师部去。
我们把鲜鱼装了满满三推车,用鲜蒿鲜草遮住毒日头,人就顶着毒毒的日头火远道去卖鱼。
拉车卖鱼对我绝不是轻松事,哪有解放军卖鱼的。不要说解放军,年轻人站柜台卖货还不好意思呢,拉个车还得吆喝着象货郎似的,我又是第一次干这事。小时候大概是六二年吧,我刚上初中,那年全国闹饥荒,谁家有一点吃的东西都能卖好多钱。我家窖里储着几十棵白菜,家里缺钱买米,爸爸就让妈妈去街上把菜卖了,他自己是教师绝不能干这种事的。妈妈也不好意思去,正经人家的妇女那时也不上街头卖东西。妈就让我去。我也不去。妈就说我白养活你一回了,供你念书,连这点事都不能替大人干,再说妈又有病站街头雪地风一吹就咳嗽。我就不得不叫妹妹跟我一块去。拉菜的爬犁往街头卖东西那地方一放,我就躲远远的站着让妹妹喊白菜白菜买白菜呀!妹妹那时上小学了,也不好意思喊,也离爬犁远远的站着。临摊卖糖葫芦的大伯好心眼,几乎全是他帮着叫卖出去的。他喊一声买糖葫芦喽再加一声买白菜,他喊得很有节奏很动听——糖葫芦喽大白菜——大白菜喽糖葫芦。那几十棵白菜很快就卖完了,我拉上爬犁逃也似的赶回家,我真感激那位大伯,直到今天我还记得他喊大白菜的声音和神情。当时我把卖的钱偷着留下了几元,自己买了一支钢笔,给妹妹买了支油笔,还特意给卖糖葫芦大伯买了盒香烟。爸爸知道后当然把我说了一顿。所以后来看《欧阳海之歌》里欧阳海卖炭那节心很酸,看到欧阳海拿出点炭钱为爸爸妈妈买了几条小鱼和两块糕而被打时,眼泪竟哗哗地淌湿了好几页书,那是徒步串到北京,新年的夜晚住在北京大学一间教室里看的,看完欧阳海挨打时正好响起元旦的钟声。
我说:“趁路上没人,咱们边走边练练喊卖鱼吧!”
“咋个喊法,谁都不会。”几个民兵小伙子跟我年龄相仿,也都没干过这事。
“就喊买鱼喽,新鲜鲤鱼新鲜鲫鱼呗!”我说。
“没喊过,喊不来呀!”
“怕啥,也没人。”
“那你先喊。”
我只好先喊。第一声颤颤兢兢的,索性连喊几声就好多了,我毕竟练过喊队列口令。
他们也一个个跟着喊:
买鱼喽新鲜鲤鱼新鲜鲫鱼
买鱼喽新鲜鲫鱼新鲜鲤鱼
新鲜鲤鱼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