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68年阳历4月(第3页)
那时候军事训练抓的不怎么样,战备口号却总是挂在嘴上,插秧劳动也要把炮车和大炮带来放在地头,有情况好随时拉得动,打得响。我们班六个人汗水淋淋插到地边,比爬还要艰难地走到我们乘坐的指挥车前,刚要坐下喘口气,司务长亲自带炊事班把一锅大米饭和一锅鸡肉抬过来了。
敲碗停止了,喊声停止了。人们呼啦啦站起来,端碗等炊事班长分饭。鸡肉味一扑鼻子,满嘴口水就涌出来。我们也不用坐了,往裤腿上擦擦手就摸起了碗。我敢说,不管意志多么坚强的人当时也经不住鸡肉味的**,将口水止住。平时都是高粱米饭加白菜炖土豆,只有趁外出干活时才能狠狠解次馋。
“排队排队,侦察班先来!”炊事班长站在鸡肉锅边喊完我们班又念了一段语录以示突出政治:“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民以食为天,吃饭第一。侦察班!”
虽然各班的编号是从一排起,但全连的顺序却是侦察班,无线班,有线班,完了才是一班二班。别看我们班插秧落在最后,打饭却是第一名。我拎起饭盆第一个打了鸡肉,端到指挥车前时肯定让大伙把那香味吸去了一多半儿。
盆子一放,六个人围盆席地一坐,用鼻子吸香气的嘶嘶声早响起来了,却都不好意思伸第一筷。我说:“还不快吃,一会香味全跑啦!”我带头夹起一块鸡肉,没待放进嘴里,见通信员一边喊着连长一边跑过来,那样子让人以为不是营房着火就是营房被偷袭了。
我被惊得鸡肉没往嘴里放。通信员慌张跑来了,刚到连长跟前叭地绊了个前趴,就趴在地上拉风匣似地喘着说:“司……司令部……司令部命令……”他喘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家被他弄得以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了呢,炊事班长的鸡肉勺子也不动了。连长紧追道:“司令部命令什么?!”
通信员说不出话,从兜里掏出电话记录纸交给连长,连长看完呼吸也紧张了,问:“是你亲自记的吗?”
“是……是我……”
连长把手里一碗鸡肉毫不犹豫往沟里一扔,喊道:“全连紧急集合!”见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又吼了一句:“饭菜统统扔掉,立即出发!”说完才把那张纸给指导员看。
指导员看完也喊了起来:“快!快!快!”
这下大家确信第二次世界大战肯定爆发无疑了,平时的战备教育就说许多次战争都是突然袭击开始的,不然通信员、连长、指导员咋会那般样子。
司务长一把将鸡肉锅扣翻到路边的沟里,炊事班长紧跟着把一锅大米饭扣掉。我一看情况,索性一脚把鸡肉盆踢到沟里。
连长也不喊口令整队了,让大家散站在原地宣读那纸命令:十艘敌军舰偷袭我领海,现已撞毁数十条渔船,很快就要接近海岸。命你连实炮实弹一小时内开赴作战位置。此令,炮兵团司令部参谋长×××。
虽然不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十艘敌军舰也够惊心动魄了。立刻马达隆隆,你挤我撞,扔盆抛碗,没等出发自己先撞破腿的弄坏手的好几个,只是当时紧张过度都没觉察后来发现的。
连长带我们排的车最先启动,呼隆一声把全车人闪了个前仰后合,腰疼的滋味早忘没影了。吴勇那小子还是老一套,这么紧急他还没忘了拿语录板和毛主席石膏像。其实我早看出来了,连长并不喜欢他装腔作势走形式这一套,可他不知是没把连长放在眼里还是就没看出来,还咋咋呼呼紧抱着石膏像,宁可让枪磕磕碰碰。
我在车上往后看,我们已上路好几分钟还有两辆车没发动,要在平时非车辆全部开动才能出发的,这次七零八落的就往前开进。
忽然有人喊翻炮啦。我往后一看,真有门炮翻进沟里,慌忙敲驾驶楼向连长报告。车猛一颠突然刹住了,坐在车尾的吴勇冷不防颠下车去。连长下车看他躺在地上一只胳膊摔伤不敢动了,另一只胳膊还紧紧护着石膏像,使石膏像竟然完好无损。
连长没有理他,火急跑向那门翻炮,呼天骂地往起。屁股朝天在泥水里撅了一上午光嗅到一点鸡肉味,哪还有拥得动一门八五加农炮的力气。呼号了一阵炮还是赖在沟里不肯出来,气得让人联想那炮是不是特务变的,一听他们的军舰来了故意闹事拖延时间。各班都跑过去,轮番同那里通外国的炮较量。
折腾了好半天,营部通信员又象接到“母病危”电报似的,哭哭啼啼上气不接下气跑来了。他直奔我们连通信员而去,拽住他掉着眼泪说:“不……不是参谋长……打电话……是我……我……捏着鼻子……”
营部通信员和我们连通信员是老乡,两人常在电话里开玩笑。我们连通信员小学文化,最不愿写字,连家信都两个月写一封,写日记写发言稿之类的事最头疼。营部通信员知道这情况,又趁今天六连出来插秧知他闲呆着没事,搞了这么个恶作剧,原只想捉弄他白写百八十字拉倒,不想他记完最后一个字还没等营部通信员声明真象,他就放下电话没命跑出来了。
全连都气坏了,把两个通信员当成特务似的朝他们发起火来。连长比骂儿子都狠:“你们俩个一对混蛋,养你们这号败家仔,好生生的四好连队让你们给砸锅了。营部怎么让你这样个兔崽子当通信员,我非让参谋长送你上军事法庭不可,冒充首长破坏部队建设!”喘了一阵又骂我们连通信员:“你个饭桶,窝囊废,平时正经事磨磨蹭蹭一脚踢不出个屁来,闹着玩倒来了雷厉风行劲儿。老乡捏了鼻子你就听不出来?特务到连里了解情况你还得端茶点烟热情招待哪!草包!混蛋!饭桶!”
一说到饭桶,炊事班长嘴哆嗦了:“两个鳖羔新兵蛋子,一锅鸡肉一锅大米饭全让你们给祸害了,费多大劲买几只鸡,烟熏火燎,野炊那么好整的吗?你们连部营部的呆着,没事净他妈的祸害人,给你俩剁了当鸡炖都不解恨。罚你们一人帮半年厨,叫你们吃饱撑的没事干!”
大伙乱七八糟骂啥的都有,我不怎么会骂人,也发了一通火:“这两个小子,自个没事开啥玩笑不好,胡扯敌人军舰来了,哎呀他妈的,军舰,可坑了我们这些胃亏肉!”
发火的发火,臭骂的臭骂,营部通信员哭,连部通信员吓傻了,吴勇抱着石膏像直呻吟。我忽然憋不住,笑了,肚子空空一笑象要把肠子挣断似的,但还是止不住索性躺在地上笑。
齐刷刷正经经一个炮兵连百八十号人,被一个玩笑弄得这般狼狈。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会有十多艘军舰来了呢?一说有敌情大家就信得毫不怀疑!我还笑我们班,一听有敌情那煞有介事的样儿吧,我们六个光头还曾合影题什么“用毛泽东思想侦察一切”呢!滑稽透了。
发火的、泄气的,哭的、笑的、呻吟的,折腾一气之后有人开始跑到沟边看鸡肉。任肚里蛤蟆怎么叫,鸡肉是没法吃了,落了许多土。炊事班长趁势招呼说:“有看这工夫动动手,拿两把锹来,把鸡肉装回锅里去,土不埋汰人,黄瓜茄子,大米白面不都是土里长出来的吗?拉回去拿开水洗洗回回锅一样吃!”
真有一帮人动手往锅里撮鸡肉。我可不干这丢人的事,扔掉的鸡肉还往回拣,没看现在啥气候。
果然连长又火了:“咱们连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呀!出了这大事故,四好连队都保不住了,还有心拣鸡肉吃!滚一边去,炮!”
指导员各车转了一圈回到翻炮前,做了一番全面分析,又把全连讲高兴了。
“同志们,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看见了,现象就是这样。实质呢,实质是什么呢?让我们透过现象看看实质。通信员接到上级首长命令,火速跑来传达,这没什么错误,有敌情嘛,打仗嘛,就得分秒必争。通信员一分钟没耽误,跑那个样说明他责任心特别强。而连长呢,一看完通知立即扔了鸡肉,集合全连,并且十多分钟就带指挥车出发了,这说明连长执行命令果断、迅速、雷厉风行,是出色的指挥员!炊事班,一听紧急集合令,二话没说,费半天心血——不,是一天半心血,昨天他们买鸡就张罗了一天,——做好的鸡哗地就倒沟里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连队有过硬的作风,人人能‘招之即来’。”
“还有,尤其值得一说的,大家都看到了,吴勇同志,在被炮车甩出去的紧急关头,想到的不是自己被摔伤,而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光辉塑像的安全。他奋不顾身用胳膊护住了毛主席像,一点石膏渣都没掉,自己却摔伤了,这是英雄行为。平时能这样忘我地保护毛主席的形象,关键时刻能不为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而战斗,而献身吗?我们一定要很好宣传,向上级请功。这就是实质,检验出我们连的过硬作风。翻炮也不能算是事故,打仗损枪,吃饭噎人,这都是正常现象,何况炮只是翻了,并没有损坏,起来就是了。每班抽两个有劲的,马上,把炮起来完事。司务长带辆车,回去把吴勇送回卫生队看看。再拉点米菜来,重新做饭,下午继续干,一定按原计划完成任务。至于事情的起因,营部通信员要深刻检讨责任,怎么处分连里管不着,那是营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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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山是士兵们灿烂的青春。满山浓绿是崭新的军装,含苞欲放或已经火焰般怒放开来的野百合是领章是帽徽,不知名的小红花是我们脸上的青春美丽痘,蓝色的马兰花是我们消除床单地图的墨水点儿啊,那还没裂嘴的黄花骨朵是我们黄灿灿的冲锋枪子弹……
我手举望远镜站在山头向海岸观察。海浪拍岸卷起的千堆细雪不就是我们动不动就澎湃的心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