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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68年阳历4月(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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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长问得很严肃,没人抢着承认了,几个人瞅瞅团长不由都扫了我一眼。

“是你吗这样子?”团长问我。

“是!”我认错道。

保卫干事忽然插话:“你们怎么发现的呢?”

“一个老兵告诉的。”我说。

保卫干事又问哪个老兵被团长训回去了,显然团长不想把这事弄个水落石出。

“情况清楚了这样子。很好。一个新兵能把这么复杂的问题处理这样圆满,有路线觉悟这样子!有工作能力这样子!既教育了犯错的老兵又保护了连队还避免事故发生这样子,具备当干部水平!”

几个兵都解除满脸紧张,但看得出有的后悔没多承担点责任。吴勇抢着补充说:“我们路线觉悟还不够高,一直担心挨批评呢,没想到团首长跟我们想的一样,我还跟我的同学杨烨说这事露出去的话请她帮忙呢!”

团长对吴勇这番话没有任何反映,却说:“柳直引路发言时还可以讲讲,帮后进老兵提高觉悟这方面这样子,当然和花棉袄的事绝对不能提,还象以前那样绝对不许扩散这样子。吴勇跟同学透露这事是不对的,尤其你同学还不是兵这样子!”

结巴老兵到底还是被做工作发了言,当然工作组不能让他讲那事。他讲的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但毕竟给工作组写总结带来了方便。

不久结巴老兵被调到别的营当骨干去了,他感激领导对他的保护在别营干得很不错。

小评当中我被任命为侦察班副班长了,代理班长工作(我们班长代理排长,我们排长被抽去支左了,小老兵调连队后勤了)。本来团长的意见是直接任命我当班长,连里考虑新兵下连三个多月当副班长已属破例了,便暂时以副代正。

全连象国家仪仗队那样庄严在操场列队,连长一板一眼向在场最高指挥员敬礼:“报告团长,全连集合完毕,请指示!”

团长极认真地立正还礼:“开始!”他没有使用口头语,这使大家格外感到了仪式的庄严。

连长又有板有眼极标准跑步到营长面前敬礼:“报告营长,全连整队完毕,请您宣读命令!”

营长也以极标准的步伐走向队列,立正后扔手榴弹似的甩出两个字:“命——令——!”

他没象一般队列讲话那样喊稍息,而让全连就那样立正站着展开一张纸:“任命,加农炮六连,指挥排侦察班计算兵,柳直,为该班副班长。此令 加农炮营营长 郝富根 一九六八年四月十日。”

然后指导员讲话:“从现在起,侦察班同志就该称他副班长了,别班同志要称他柳副班长,不得直呼其名,这是规定!”

现在想来多好笑,副班长实在实在算不了什么,可我激动得好几天走路都不自然了,觉得比在家时那个统领千人的大联委副主任荣耀百倍。可见不管怎样革命造反,心中还是根深蒂固潜藏着正统思想的。无怪乎梁山泊一百零八个起义将领最后被朝廷招安。

团长又把在新兵连说那几句话的意思重复一遍:“……新兵好好干柳直就是榜样这样子,总参谋长现在还是代理的这样子,谁知道你们里头能不能出个总参谋长这样子?即使出不了,十几年后肯定有人超过我这样子……”

我绝不怀疑自己能超过团长,而且觉得应该早早超过他。一个炮兵团不就一千人吗?我在学校当过一千多人的头了,别的不敢吹,两年后当个团政委肯定干得了,当然会比团长干得好,起码说话比他利索,一句一个这样子象什么话,再说绝对不会象他记三次大过。

被表扬受重用的喜悦把同爸爸划清界限的苦恼冲得一干二净。我当即给家里写信。所谓给家里写信不过是给妹妹弟弟,仍没提爸爸。邮信时我顺便帮炊事班买菜。我用扁担钩子挑着两大块红鲜鲜的猪肉在镇上走,姑娘媳妇大人小孩都瞅我,我全然不感羞怯。“革命”的荣誉感和表扬的作用使我心越来越粗糙坚硬了。

2

潮乎乎的海风吹弄着海边的稻田和田头静坐“天天读”的我们连。稻田秃得象刚刚褪了毛还剩一块还没褪完的牛皮。没褪完那块是我们昨天才插上去的稻秧。能不能在插秧的黄金季节把稻秧插完,这是检验“四好”当中“完成任务好”那一好的时候了。全连的劲儿象用气管子打起来的,足得很,谁也不肯让上级在这一好上挑出什么毛病来。可每天还有一小时的“天天读”属于起统帅作用的第一好——政治思想好。这一小时“天天读”是四好运动的发明者领导者林彪副统帅亲自指示“雷打不动”的。

全连静坐着听指导员读了十几分钟,沉重的黑云就随湿漉漉的海风卷过来了。顿时风雨交加,静坐着的人们一阵骚乱,许多人想往自己排的炮车底下钻。

“不许动!”干瘦干瘦的连长一声喊,“光下雨还没打雷哪,就想动,这叫雷打不动吗?谁也不许动!”

连长就站在雨里脱下自己的上衣。他个子矮,便跷脚擎着上衣为指导员遮雨。上衣只能把权威报纸的一篇社论《提高警惕准备打仗》遮住,指导员整个也淋在雨里。一高一矮两位连首长被淋得象一大一小两只落汤鸡,却一动不动。刚下连时我比喻过了,说连队象个家庭,指导员象这个家庭的母亲,连长象这个家庭的父亲。此刻风雨中岿然不动的他俩,指导员就是一好,连长就是三好,两人的关系就是一好带三好的关系。

尽管大家淋得筛糠般乱抖,没一个动地方的。那场面让我激动不已,无形中在脑中打下一个深深的烙印,服从命令是战士的天职,统帅的指示任何情况都不能打折扣的。

“天天读”过后不一会儿,雨也过去了。全连在一片喷嚏声中赤脚走下稻田。

老兵说,连队年年要参加不少次这样的劳动,从耙地、插秧、拔草到收割和脱粒,比军事训练累多了。调皮的就说:“当一回兵两个兵种,既是炮兵又是水稻兵。要知这样,叫我爹来当好了,他种水稻比我强百倍!”

说是说,干还是比赛着干。老兵毕竟年年插秧,技术和适应性怎么也比新兵强。我们侦察班六个新兵可苦毁了,按班分地块,我们六个学生新兵猫着腰一口气不歇地插,还是被别班甩在后面。六个脑袋象六个喷头哗哗滴着汗水,我觉得脊梁骨都折断了,直也不敢直。我们不甘落后,便集体喊一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咬牙猛追一阵,再集体喊一阵。好容易挨到了中午,肚里象钻了五十只青蛙咕咕叫得山响。我们班还有十几米远别班已到地头了,也不知他们真不累还是假不累,直着腰板说风凉话:“侦察班怎么回事,还在水里讨论一好和三好的关系吗?到地头讨论舒服!”

我直觉肚中青蛙快把肚皮叫破了,就是不肯说服软的话。我们直腰振作了一会,扯脖子唱了一首“红军不怕远征难”,又弯下腰继续插,骨节处象灌了醋挨了打又酸又疼,而光头里则象被充了气胀得眼珠子直往外鼓。

要不是我们逞强好胜,大家早上前帮忙了,见我们又唱红军不怕远征难,索性抽烟的抽烟,闲扯的闲扯,有的干脆用筷子敲起了饭碗。叮叮当当一片悦耳的敲碗声顺风传到正在野炊的炊事班那里,炊事班长不知是嘲笑我们,以为是对他们没及时做好饭不满呢,连忙两手卷成喇叭顶风喊:“再等一会,柴不好,鸡肉没炖烂!”

一听鸡肉二字,我浑身一震,满肚子青蛙顿时不叫了,一古脑都钻到腰间和胳膊上帮着使劲儿。地头的敲碗声更响了,还冲我们起了欢呼声:“侦察班讨论会慢慢开啊,鸡肉还等一会熟!”

每次重体力劳动连长都指示炊事班改善伙食,伙食好劳动效率就高。总结时指导员却不能说是伙食的作用,总说学习的结果,炊事班的功劳摆不到大面上来,只好背地鼓励他们:“今天一半功劳是炊事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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