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68年阳历3月(第4页)
“是……是我告诉的,连长!”我听出是我们同校入伍的丁大高。他分在连部当通信员,连里安排抓“特务”的事儿他提前一个多小时就知道了,他以为是真的,就偷着往招待所打电话告诉了杨烨。
连长当众狠训了丁大高一顿,并当场宣布取消他当通信员的资格,下炊事班锻炼三个月以后再说。连长批评够了,指导员接着从正面总结:“这次紧急集合,不少新同志表现很突出,比如无线班(指挥排电台通讯班)吴勇,他能在很累的情况下帮别人扛枪,这种精神值得其它新老同志学习。新兵的积极性很值得表扬,尽管出了点问题,动机是好的,比如带语录板,泄露情况,虽然违犯了规定,但他们的路线觉悟和杀敌立功心切是积极的……”
解散后吴勇走到我床头扔给我一块奶糖:“连长指导员都官僚,柳冠吴戴,吴冠柳戴,全颠倒了!”
我剥开糖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讽刺他:“有意见当面提,背后犯自由主义不好!”
“保皇派!”他嬉皮笑脸在我肩上打了一巴掌,又说:“丁大高这小子表面老实巴交的,也暗中惦算着杨烨!”
我非常讨厌吴勇提杨烨,讽刺道:“睡觉,惦算她的人多了,关你什么事!”
3
深夜我睡得正香又被拽起来站岗。每班岗一个老兵带个新兵。带我班的就是我们班说话好带吭字的小老兵。说他小老兵因为看上去年纪好像比我还小,个头也不比我大,只是口气不小。一走上哨位他就教导开我了。“你们新兵没站过岗不知道哇,兵好当,岗难站,尤其冬天夜岗,最遭罪啦!吭,懂吗?”
“没事,一个半钟头一会儿就挺过去了!”
“没事?吭,新兵一开头就养成啥也不在乎的作风还行?咱们连,吭,全师出名,啥都严格,你们新兵站岗可不能马马虎虎,吭,懂吗?站岗一不能抽烟,二不能打瞌睡,三不能说话,四不能看书写字,吭,懂吗?”还没等我说懂,他又接着说,“还有,五不能胡思乱想,六不能擅离岗位。不能擅离岗位就是没人来接岗就得瞪大眼睛站着,吭,懂吗?”
“懂!”
他听我回答口气有点硬,可能以为不太虚心,说:“懂?你把这六不能重复一遍我听听!”
“一不能抽烟,二不能打瞌睡,三不能说话,四不能看书写字,五不准胡思乱想,六不能擅离岗位!”我一气说完,以示他对我的不信任是错误的。
“完了吗?”
“完了!”
“完了?再想想把什么漏掉了!”
他嘱咐的六点都说了,我没再想起什么。他提醒着问:“什么叫不能擅离岗位?”
原来他指的是漏掉了那句解释,我马上说:“就是,没人来接替就得聚精会神站着!”
他狠吸一口烟:“聚精会神和瞪大眼睛是一回事,说是说对了,能做到吗?”
“放心吧,老同志,我能做到!”
“真能?我不相信。一个新兵头一次站岗能做到这六点,吭,我就保证他今后能立功!”他又抽口烟,“不抽烟能办到?”
“我不会抽烟。”
“不会肯定能,吭,不打瞌睡能办到?”
“在学校写大字报常打通宵!”
“这么说也差不多。吭,夜里一个人不能说话这也好办,不看书写字你能办到吗?”
我十分不解:“黑夜在岗楼里我怎么看书写字?”
“嘿,有些知识分子就好这么干,吭,拿个手电,乘站岗的机会写写日记呀,情书哇,再不就是偷看几遍对象来信什么的,邪门!”
我心里暗笑说:“我一不是知识分子,二没手电,三没对象,怎么能干那些事呀?”
“大高中还不算知识分子呀?学校呆十三年,全连属你文化高,吭,没对象可不一定就不胡思乱想,这一条我看你一定做不到!”
“保证做到!”
“保证?”
“保证!”
“吭,那我看你不是个有雄心壮志的兵,懂吗?”
这个嘴巴没毛的小老兵真怪,保证做到他又说没雄心壮志:“那你叫我咋办?”
“我还是叫你那么办。吭,我是想,一个新兵下连头一天连入党、立功、当英雄等等都不想,你说他能有什么雄心壮志吗?吭!”
这个小老兵太有意思了,想入党、立功、当英雄也算胡思乱想,我不同他计较,哼哈答应了。他这才说具体要领:“冬天站岗不比夏天,冻脚,可以来回走动走动,吭,不过要在隐蔽处,要不容易暴露目标,懂吗?”我连连点头称是,他才停止教导走了。两步后又回头问:“你害怕吗?吭,怕我就陪你站!”
我说一点都不怕,他又说:“今天实在不行了,要不不害怕也得陪你站,吭,头一回嘛!不过,吭,头一回严格点也好,咱们连有这个传统,要不也不能非赶在今晚紧急集合!”虽然这么说了他还是没走,他把两手举成喇叭放嘴上朝食堂后面轻轻呼唤:“刘少奇!刘少奇!”
我很奇怪连里怎么还有叫刘少奇的。不一会跑过来一条大花狗。小老兵说:“这就是刘少奇吭,你不知道,咱们六连大批判空气浓,是动物就有名,那头驴叫罗瑞卿,那头大猪叫陶铸,兔子叫邓拓,吭,不啰嗦了,叫刘少奇陪你站岗吧,这家伙有两下子!”他这才拉过我一只手,“给!”他把一个苹果塞给我,还有点温热。我攥着苹果问:“那,在哨位上吃东西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