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68年阳历1月(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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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把我从梦中揪醒,眼前还是一个朦胧的人就听他选:“还不快点报喜去这样子!”
杨烨的舅舅,简简单单一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但以为还是梦中。“批准啦?”我问。
“你所有的官衔都被免了这样子,连‘红卫’两个字也免掉,只剩一个兵字这样子!”他的巴掌重重落在我肩上,我觉得那是有生以来挨过的最亲切的一巴掌。我嘴和脸都哆嗦了。解放军的一员,哪怕最小最小,每个行动都真正和革命连在一起了。我深深鞠了一躬,好像这便是告别学生时代,从此将永远使用军礼的最后一个鞠躬礼了。饱涌的泪水被甩出了好几滴。我象捧着整个一颗心说:“谢谢您,首长!”
我怔了一下只稍稍一怔,便真诚而深重地嗯了一声,然后撒腿冲出县革委大院,发狂地朝大街跑去。天微微亮,路上没有行人,我不知被大脑的哪根神经支配着,在大街上肆无忌惮狂跑,竟没意识到跑向哪儿。少陵山顶给过我子弹壳的解放军啊,祝贺我吧,我当兵啦!长征路上给我们讲过行军常识的解放军啊,欢迎我吧,我当兵啦!长眠的祖宗啊,祝愿我吧,我当兵啦!奶奶、妈妈弟弟妹妹,同学和老师们,欢送我吧,我当兵啦……我当兵啦!我有点象范进中举似的兴奋疯了吧?
跑哇跑哇,不知不觉竟跑进一家院子。当我举手要敲门时,才清醒过来,这是杨烨的家。
一只公鸡扯着脖子长长的一声唱,我冷丁意识到,天才朦朦亮,这时候敲她家的门,真是疯了。
我转身又向学校宿舍跑。一进屋,我把吴勇的被子掀掉,搂住他的脖子大声说:“他妈的,我当上兵啦!”
全舍的人都被我吵醒了。我抱住吴勇在**打了个滚又喊了一声:“我当上兵了!”
我的棉衣似铁,只穿背心裤衩的吴勇打着冷颤把我推开:“我呢?还有我吗?”
我这才止住疯狂,犯了错误似的敲着自己的脑袋,我真自私,我太自私了,高兴的时候怎么忘了问问战友行没行呢?
吴勇智多星的派头无影无踪了,幼稚顽童样不安地问:“我排最后一号,批准你,会不会挤下我呀?”
我更觉得自己自私了,怎么就没想到会不会把战友挤下去呢?
6
从被首长嘱咐过划清界限起,我变得胆小了,卑微了。就要离家远行,想回家看看爸爸妈妈及弟妹们都不敢。还想到杨烨家跟她告个别,左思右想也没去。现在想来多么难以置信,那时人的心不是肉长的吗?生平第一次离家远去不知几年而归,竟能与共患难的父母兄妹及朝夕相处日夜想念的女同学不辞而别?却就那样做了。只能和学校告个别吧。尖厉的小北风裹着雪粉嗡嗡铮铮地扑打着学校,七十多人当兵一走,各派组织都散了架子,没人到学校来了。满院大字报被风刀割得残破凋零,一片冷清凄凉。只有敲钟师傅住的水房子冒着一缕烟。水房门锁着,不知老钟头哪儿去了。看看图书馆的“老书头”吧,那回扫四旧烧书,他从火堆给我偷出好几本。
走到图书馆窗前看了看,“老书头”也不在,五六个“黑帮”老师在写检讨材料。要走了,连看见母校这些“黑帮”老师也觉着留恋,可跟他们说什么呢?我在窗外看了一会儿,他们也用友好而怯生的目光看着我没戴领章帽徽的军装,不知该说什么。不过那复杂的眼光都懂了,这就是告别。
马棚收拾得比哪个教室和兵团团部都干净,我真羡慕无忧无虑埋头吃草的四匹大马,它们用不着和谁划清界限,也不用和谁闹派性,吃饱了好好干活就是了。我上前摸摸大红马的脖子,无限深情地说“保重吧,我要远走他乡,不能和你一块建设学校了!”我满心头的告别情绪控制不住对马发泄起来,马抬头舔了舔我的手,竟舔出我一串眼泪。大红马好像认得眼泪是什么,善良地冲我咂巴着嘴。
“放心走吧,我们会把学校搞好的!”
吓得我打了几个冷颤。见鬼了吗?我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眼睛看我,回头见墙根的谷草堆上站着杨校长,杨烨的爸爸。他缠着白绷带的手里一本红塑料皮的书,眉毛、胡子、帽耳朵上都是白霜,他借着后窗投进的弱光在读书。他一定以为我方才是同他说话所以才站起来回答我的。他是杨烨的爸爸呀,无论如何我应该跟他说几句话,马棚里没人看得见。可他也真是痴心妄想,谁都在同他划清界限,哪还能用他建设什么学校?我虽然暗中保护过他,但也违心地当着对立组织的面用不切实际的言词批判过他,我总觉得欠了他的帐。他以为我的眼泪是为他道歉而流的,不安地安慰我:“你们没有错,我是应该好好批一批。给你当了好几年校长,连你家住哪儿都没问过,这不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是什么?”说着也擦了擦湿乎乎的眼睛。
我无法回答他。
他大人关心孩子似的问我:“你家在哪?”这好回答。“西镇的。”我说。
“我有个同学在西镇中学,跟你同姓。”
他的同学竟是我爸爸。
“哎呀,过去的师生关系确实成问题,老同学的儿子在我眼皮底下都不知道。你父亲那人刚强、学问好,品行也好,你们爷俩有点象!”
人家正说我和父亲感情深,要我划清界限,他却说我们有点象,我赶紧说:“他有严重历史问题!”
“我了解他,人很老实!”
我害怕有人路过听去这些话,慌忙推说有事走出阴暗的马棚。他赶了几步招呼我:“杨烨这些天出远门了,回来的话我告诉她你当兵去了!”
我感动得眼泪又往外涌,但没回头,装没听见走了,走向我们班教室。
教室空无一人。大批判专栏里一份份厚厚的批判稿被棚顶斜吹出的凉风吹得哗啦啦直响,大黑板上落着薄灰,我拣起一截粉笔在旁边写道:“再见了,同学们,即使我们远隔千里万里,也会奋斗在同一面红旗下,愿再相见时我们都成为真金、纯钢、祖国的栋梁。”写完怅然若失坐到我许久没坐了的书桌前,好像旁边还有一个人坐着,我心里完全清楚,黑板上的话主要是留给她的,她一看就会明白,因为引用了她送我长征时的话。
7
在我十九岁以前的日子里,是没见过新兵启程那种盛况的,比县革委成立大会那天还要隆重。县革委成立大会那天只主席台上有县武装部几个穿军装的,加上主席台两边六个站岗的,解放军也不过十个,人少不说还是县中队看监狱的。而我们新兵走那天,光新兵自己就近千人,每车一个排,共三十多辆卡车,简直可以说浩浩****啦。陆军在前,还有三卡车海军,每人胸前一朵红花,每人手中一本红如火焰的毛主席语录本,这两样东西弥补了没戴领章帽徽的缺欠。车是无法开快一点点的,象蜗牛一样慢慢向前蠕动,因为全县城各行各业的所有单位几乎都停止了工作,加上从各公社来送行的人们,县城的几条主要街道忽然象干枯的河床突然涨满了,而那满满的东西不是水而是粘稠的人流。三十多辆卡车象在淤泥的江河上行走不起来的客船,只好慢慢蠕动。那人流的淤泥又是彩色的,彩旗、标语牌、语录本,还有不远几步就会出现的很长一挂挑着的鞭炮,不光各单位的一面又一面锣鼓,还有一伙又一伙往年谁家办喜事雇用的那种民间乐队也自动出来义务送行。县文工团和几所学校联合组成一支混成军乐队,做前导。扩音器传出解放军指挥员动人心弦的口令:“各——车——注——意——准——备——”备字拉得很长很长却又很响很亮,振奋人心,排山倒海,若是在剧场里哪个演员喊出这么出色的声音肯定会博得山呼海啸的掌声无疑。那备字拖长的响亮声音把所有人的心弦拖紧之后,突然爆炸出两个字:出发!
瞬间出现了比剧场里要求演员返场的掌声强烈千百倍的轰鸣。锣鼓、乐队、鞭炮、汽车马达和喇叭,每个人的喉咙一齐发出全力以赴的音响。我们在车上真的感觉到了那热烈的声浪如汹涌澎湃的海潮直冲身体撞来,迅速在我们全身心击起热血沸腾的激动,眼圈鼻翼和心头都在分泌潮湿有味道的东西。那味道传导给我们的手臂,千多只手臂便一遍遍不由自主挥动起来,手中攥着的红色飞起飞落象闪电在低空划动。爆竹炸起满天乌云和碎纸,那巨大的混合的惊天动地交响象不可抵挡的狂潮,个人的多么沉重的心情也会被鼓舞起来,我那些伤痛迅速被淹没了。喉咙随着大家呼喊,胳膊伴着喊声挥动。
我没有这些人来送行,但胳膊也一直扬着,遇见认识的人就使劲摇动几下。仿佛自己的军装闪着金光,一摇一闪那些熟人肯定会看见。可是总没使出最大的力量尽情地摇一次,能把灵魂都甩带出去那种摇。我把这一次留着,搜寻着盼杨烨会忽然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朝我挥一挥她那条蓝围巾。
车开得渐渐快了,县里领导和前导队已经撤到路旁同接兵部队首长握别了,也没见杨烨的影儿。
我乘的那辆卡车已进西城楼,最后一缕希望散断了,我在心底长长呼唤了一声:杨烨啊,你在哪里!
卡车刚一钻出城门,有人喊一声我的名字,一卷东西同时朝我投来。啊,那是爸爸!没等我考虑是否伸手去接那东西已毫不犹豫落入我手。按当时我向首长表示的态度和决心,应该反手再把东西扔下去,但手象被一块沉重的铅砣坠住了,怎么也没抬起来。我看看身边的人,没谁知道那是爸爸。我迅速打开那卷东西,是一双毛手套和毛袜子,新的,一定是刚从百货商店买的。毛线的东西我和我家所有人那时都没穿戴过啊。刮脸刀似的冷风刚开始上手上脸,不见边际的田野冰封雪锁,城外的寒冷将我的鼻子抖动了几下。爸爸穿得暖和吗?我想回头望他一眼,后边的车队把我的眼光挡住了,我站起来翘首再望,见爸爸还在城门下站着。我再也忍不住了,在心里暗暗地呻吟了几声。爸爸呀,你知道我当兵的经过吗?我不能回家跟您告别,您会理解吗?风雪发着尖长的呼叫,象是在替爸爸回答:理——解——理——解——!可是当时我却无论如何不能理解爸爸。若是现在,我绝对没有力量这样做的。
不知哪辆车起头唱起了歌。歌声受到风的干扰时强时弱,象顽皮的孩子听收音机唱歌时在旋弄音量开关玩儿。
我是一个兵,
来自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