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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68年阳历1月(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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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杨烨爸爸游街撞伤自己大舅哥,杨烨却没资格为自己舅舅输血,而以往杨烨所有秘密都是我最先知道,现在竟由吴勇卖关子告诉我。一股酸酸的血水又从心头伤口渗出,但我硬逞能说:“这两点我都做不到!”

“想进门又不肯低头,那就只好进不去喽?”

“我既不低头又要进门。”

5

“长征红军来看望解放军这样子?”杨烨舅舅从病床坐起,摸出两个苹果:“没啥招待红军这样子,请坐吃个苹果这样子。”他很重的口头语跟苹果一样使我觉得新鲜。可我哪有心思馋苹果吃。“不吃!”我说。

“嘿,红卫兵没造反派脾气这样子,见着好吃的还不吃这样子!”他伤准是快好了,要不咋有心思跟我开玩笑。

“我吃你的苹果了!”

“嘿,真能说胡话这样子,你插隐身草偷吃的这样子?”

“给你输血慰问的。”

“嘿,血都在我身上流了这样子,我还没感觉出来这样子!”他捏捏手腕暴出的血管,“看见了,果然有你血这样子。”他拉我坐,“长过征,输过血,当了兵不成英雄才怪呢这样子。”

“兵都当不上,能成英雄才怪呢!”

“这么说你是找我……当兵这样子?”

“是。”

“你是战斗队长还是团长……这样子?”

“兵团团长!”

“那肯定是县里舍不得放你这样子,长征红军兵团团长比我官都大,谁舍得放这样子!”

我讲了原因。他没了玩笑,皱起眉头。“是这样子,是这样子。”

“这样子就不要啊,不是重在表现吗?”

“你的表现……我还……不了解这样子。”

“血都献给你了,三百毫升,还不了解?要不我再流点血,写份血书!”

“不不,不用这样子!”他被我不惜流血的劲头感动了。“我当兵时人家也不要这样子,哭哭啼啼硬跟去的这样子。”忽然改口说,“不过我那时……年代不一样这样子。”

我看出他的同情心便抓住不放了:“要不要我也非跟去不可了,首长,你一定帮我讲讲情!”

终于研究到我了。我听见杨烨舅舅替我讲情的话,也听见县里的人说我不能同父亲划清界限的话,还听见说我在对待杨校长的问题上立场也不坚定的话。我气得忘了是在偷听会议,突然闯进屋。在他们都愣住的当儿,我一口将右手中指咬破了,甩了甩,抓过会议记录本写了两个血字:当兵!惊叹号那一点我是狠狠顿出来的。人说十指连心,千真万确。写完血字我才觉出咬破的手指钻心疼。我一言不发站着盯他们。

杨烨舅舅拿起血字问我:“你是大联委副主任这样子,红卫兵团长这样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当兵这样子?”

我明白他是在替我问大家。

“你们为什么非要征兵呢?”我大声反问他实际是反问那些不同意的混蛋。

“好了这样子!”杨烨舅舅拿着血字说,“还有要说的吗?”

我已从他口气里听出他要定我了。“如果没有要问的,我就没什么要说的了!”

他掏出手绢连他的手套一同扔给我。“包一包戴上手套走吧这样子。”

我什么也没拿转身走了,不再在窗外偷听,也不在雪地等。我攥着流血的中指坐到收发室的火炉旁。呼呼啦啦的炉火为我唱起了催眠曲。

童年啊!北方长大的男人们,谁的童年没有一首当兵谣哇。不管是由妈妈奶奶姑姑还是阿姨带大的孩子,哪个不盼买一支好玩的枪呢。有钱的,会给孩子买一挺机关枪、冲锋枪。钱少的,会给孩子买一支大肚匣子或一勾嘎嘎响直冒火的手枪。没钱的也要用秫杆或柳条给孩子绑扎一支长枪,再不就用木头削一把小镥子。而得到枪的孩子们哪,不管三个、五个还是七个八个,到一块的时候最喜欢做的游戏就是模仿小人书或电影里的人物从军打仗。从使用热兵器的李向阳、杨根思、黄继光、董存瑞……到使用冷兵器的林冲、赵云、罗成、岳云,托塔李天王……大家都争抢着扮演。有时光为争当一个英雄角色就要混战无数场的,分不出胜负便不得不以真假某某告一段落。就连有些女孩也抢着充当花木兰、穆桂英以及双枪老太婆啦。我们的儿童战争几乎连年不断,从春秋战国打到大泽乡起义,然后是三国鼎立、瓦岗寨、梁山泊、三侠五义一场一场打下去,直打到抗美援朝再反复乱打,哪一个身上没有几处伤痕啊,有一回我跟妈妈去夜校听课,老师正教一帮妇女们唱“王大妈要和平,要呀么要和平”的歌儿,教完了叫妇女们讨论:你要战争还是要和平。我插嘴说,要战争呗!大人问我为啥要战争,我说,要战争好拿枪打仗呗。

解放军走了,他们和他们的帐篷、冲锋枪还常常回到我的梦乡。从此《我是一个兵》的歌儿就被我们唱得滚瓜烂熟了。冬天除四害,我能在拉开皮条弹弓向树上的麻雀射泥弹时信口唱出“我是一个兵,打你不留情,老师向我要你的腿,不打咋能行……”夏天,从深井里用辘辘摇上一罐水,忽然发现里边有几块冰,大家疯抢着含进嘴里解渴时,又可以顺嘴唱出,“我是一块冰,吃了肚子疼,跑肚拉稀别怨我,怨你好吃冰……”不管春夏秋冬,干啥事时我们都能顺口把歌词儿改一下唱起来。

春节啦,奶奶烧上香,点了许多蜡烛供家谱,我就面对老祖宗的牌位哼唱。“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祖宗,上学考试难住了我,分数是个零……”边唱边问奶奶,那些祖宗们都是干啥的。奶奶就象讲故事似的讲起了他们。听完我便失望地仰脸问奶奶:“咱家祖辈到现在,咋没一个当兵的呀?”奶奶说:“好铁不打钉,好人不当兵。种地也比当兵强!”当然了,奶奶说的是解放前。可惜的是,我们家中我这一辈人都失去了当兵的机会。爸爸是他那一辈中唯一的读书人和教书人,他当过校长后来当中学老师,所以我没到当兵年龄便考上了高中。上高中都是为考大学的,慢慢地,童年和少年的憧憬又被青春的理想取代了。

可是啊,刚刚成为青年就刮起的这场急风骤雨把我心窝中还没长出羽毛的理想又吹跑了。我又被一首《当我十九岁的时候》的诗所燃烧:

……

倘若我能提前三十年诞生,

我一定背一支小马枪、戴一颗红五星,

跟着伟大统帅,

迈步在雪山、草地的队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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