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该死09(第3页)
手里的刀被血浸得握不住,掉在地上,他也站不住摔倒在地。
他的脸贴着地面,地面是凉的,硌着他的颧骨。他的眼睛睁着,看见地上的血在流,从他的身体下面流出来,向四面八方蔓延,像红色的盘子。他在那个盘子的正中央,一道被端上桌的、被切割好的、被摆盘好的、等待被人享用的菜。
他的后颈还在疼,他的意识有点模糊了。
恍惚之间,有人蹲下来。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他的眼睛被血糊住了,被汗糊住了,被眼泪糊住了,被那些从身体里涌出来的、滚烫的、咸涩的东西糊住了。他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人形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样的轮廓。
“你为什么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呢?”
肖绥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血还在从后颈的伤口里往外涌,但他已经不怎么疼了,疼过头了,麻木了。他想说,难道不是吗?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妈妈才会这么不幸。我很痛苦,妈妈也很痛苦。我想结束了。
“真的吗?别人几句话你就觉得是自己的错了?你认为你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于自己的性别?难道成为alpha就会更优秀?更成功?不会的,你现在还不明白,将来你就会知道,那些把性别挂在嘴边打压Omega的人,是因为他们除了性别没别的长处了。”
肖绥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听见这些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翻了过来,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掀开了,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湿的,是黑的,是活的,有蚯蚓在爬,有草根在长,有看不见的东西在呼吸。
“你明明也渴望走出这个地下室,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那个人的声音又变了,变得更低更轻了,“你明明很想证明自己优秀。你明明很希望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到头来呢?你却因为自己的性别放弃了所有追求。你也害怕活成妈妈的样子吧?不然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肖绥趴在地上,血还在流。
他的手腕被握住了。
“不用为自己的性别感到抱歉。”那个人的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在他心里说话,“也不用为今日的自残感到后悔。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虽然未来不会很美好,但是,你会觉得今天经历的一切不过如此。”
“现在,和我说。我发誓——”
肖绥张了张嘴。他的嘴唇是干的,是裂的,他的舌头是涩的,是苦的,是麻的,像含了一嘴的灰,又干又涩。
“我发誓——”
“明天的我绝不会再像今天这般难堪。”
“明天的我绝不会再像今天这般难堪。”
“我绝不屈居人下,绝不。”
“我绝不屈居人下,绝不。”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蜕皮,疼得流血。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撕裂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他从那层旧皮里爬出来,那层皮是软的,是薄的,是透明的,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还带着他的血迹,还带着他十六年来的所有委屈、恐惧、愤怒和绝望。他的后颈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蛇不见了。地上只有血,那把他扔掉的生锈的水果刀。
他抬起头,那个人也不见了。那只握住他的手,是他自己的。
地下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血泊中央,身上全是血。他颤抖着按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呼叫120”,按下绿色的拨出键。
他们是蛇。他们是那个人。他们都是肖绥。从头到尾,拯救他的人只有他自己。
肖绥在地下室里,从枯骨残骸里爬出来的恶鬼,从腐烂的蛇腹里破出的活死人,浑身是血,眼里没有半点光。
我要活下去。我要爬到所有人都得仰视我的高度。我要让你们长长记性,让你们再也不能踩着我。
之后肖绥昏迷了。
世界一片漆黑。
嘀——嘀——嘀——
他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是医院。
他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他的手上扎着针,输液管连着一个挂在床头的袋子,袋子里是透明的液体。他的后颈包着纱布。
医生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来了,翻了几页,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听得很清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永远不会被磨掉。
“你切除了自己的腺体,已经无法恢复。换句话说,你没有被alpha标记的可能了。”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