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第3页)
周姐哭得更厉害了。她用围裙擦了擦脸,转过身,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不急不缓,稳稳当当。
“去坐着吧,汤好了,饭也好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了下来,“今天做了红烧排骨,少爷爱吃的。还有清蒸鲈鱼,先生爱吃的。还有一锅莲藕汤,炖了一下午了。”
陆予琛走上前,从背后轻轻地抱了周姐一下。很短,像儿子抱母亲的那种抱法。周姐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她放下刀,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带着鼻音,但带着笑,“多大了还撒娇。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陆予琛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周姐的背影。她切菜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肩膀的线条还是那么直,和二十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模一样。但她切着切着,又用围裙擦了一下脸。
那天晚饭,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红烧排骨,清蒸鲈鱼,一锅莲藕汤,一碟炒时蔬,两碗米饭。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但周姐多盛了一碗汤放在陆予琛旁边,说“少爷多喝点,最近瘦了”。和每一次一模一样。
她给陆柏年夹了一块排骨,说“先生也多吃点,别光喝咖啡”。和每一次一模一样。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吃了一口饭,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在笑。那个笑容很温暖,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像深夜里的一盏灯,像一个人在告诉你——没事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事的。
吃完饭,陆予琛帮周姐收拾了桌子。她在水槽边洗碗,他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很安静。
“少爷。”周姐忽然开口了。
“嗯。”
“先生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不会说话。他有什么话都闷在心里,闷着闷着就闷坏了。你多跟他说说话,他不回你你也说,他听着的。”
陆予琛手里的碗擦完了,放进了柜子里。“我知道。”
“还有,”周姐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也是。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别学他。”
陆予琛看着她,笑了一下。“好。”
周姐看着他,也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泪,有光,有二十三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所有东西。
那天晚上,陆予琛和陆柏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和每一天一模一样。但陆柏年的手放在沙发上,在陆予琛的肩膀后面。陆予琛往他那边靠了靠,让那只手从肩膀后面落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陆柏年没有抽回去,就那样搭着,手指偶尔在他的上臂轻轻敲一下,没有节奏,没有意义,只是敲着。
“柏年。”陆予琛叫了一声。
“嗯。”
“周姐说让你多跟我说说话。说你不会说话,闷着闷着就闷坏了。”
陆柏年沉默了几秒。“她跟你说的?”
“嗯。”
陆柏年又沉默了几秒。“她跟你说了,你就跟我说。你说了,我听着。”
陆予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昏黄的光晕里。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是暖的,软的,像一个在努力学着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去表达爱、怎么把那些闷了太久的话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人。
“柏年。”
“嗯。”
“我爱你。”
陆柏年的手在他肩膀上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侧过头,看着陆予琛。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经历过那么多事的人的眼睛。
“我也爱你。”陆柏年说。
这四个字,直接的,坦白的,没有任何修饰和遮掩的。陆柏年说“我也爱你”。
陆予琛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他也在笑。他哭着笑着,把脸埋进了陆柏年的怀里。陆柏年抱着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慢慢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拍他睡觉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周姐从厨房出来,看到沙发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脚步轻了一下,转身回了厨房。她把厨房的灯关了,把自己的围裙挂好,从后门走了。
走之前,她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先生,少爷,我明天早上七点来。粥在锅里温着,白糖糕在蒸笼里,咖啡豆在柜子里。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