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彘(第2页)
老赵换了一把更大的锤子和凿子,沿着坛体的纵向开始敲击。陶器碎裂的声音在解剖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骨头断裂的回响。
坛体碎片一片一片地被取下,露出里面那具蜷缩的躯干。当最后一块碎片被移除,尸体完整地呈现在解剖台上时,即使是老赵这样见过无数尸体的资深法医,也沉默了几秒。
躯干呈深褐色,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液体,混合了腐败产生的组织液和坛内积聚的冷凝水。肩部和髋部的断口包裹着几层医用纱布,纱布外层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浸透,呈现出黄褐色的斑块,但内层纱布依然洁白——说明凶手在截肢后对断口进行了包扎,不是为了止血,而是为了防止坛内的组织液污染尸体周围的环境。头皮被完整地剥去,颅骨裸露,顶部刻着那个由三条弧线交织而成的符号。面部肿胀严重,眼球突出,角膜中度浑浊,口鼻周围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痂块。
许凌俯下身,仔细观察肩部的断口。纱布被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下面的截肢面。肱骨头被从肩关节的关节窝中完整取出,断口位于肱骨外科颈水平,切面平整,骨皮质边缘光滑,没有明显的骨碎片或锯齿状边缘。这说明截肢用的工具非常锋利,而且操作者对肩关节的解剖结构极其熟悉——他知道从哪里下刀可以避开最厚的肌肉层,直接从关节间隙切入。
他放下纱布,转向头部的符号。那个由三条弧线交织而成的图案,刻在颅骨顶部,线条深度均匀,边缘整齐,是用锐器刻上去的。符号的凹槽内残留着微量的暗红色物质——和坛身上的符文一样,是某种液体渗入骨质后留下的印记。
“老赵,你来看看这个符号。”
老赵凑过来,顺着许凌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后皱了皱眉:“这是什么玩意儿?看着不像中文,也不像英文。”
“是西方玄学中的一种封印符号。”许凌说,声音平静,“在古典神秘学体系中,三条弧线交织而成的图案,代表‘三重束缚’——束缚灵魂、束缚□□、束缚命运。通常用于封印被认为具有危险性的灵魂,防止其死后作祟。”
老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这他妈都什么跟什么。”
许凌没有接话。他直起身,目光落在躯干上,沉默了片刻。
“先做体表检查。”
体表检查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许凌从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尸体的表面,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痕迹。颅骨完整,未见骨折线,顶部符号周围的骨膜有轻微的炎症反应——说明这个符号是在受害者生前刻上去的,或者至少在死后不久刻上去的,因为骨膜在受到刺激后会产生炎症反应,而这个过程需要活体组织的参与。面部肿胀严重,未见明显的机械性损伤。
眼球突出,角膜中度浑浊,瞳孔隐约可见,呈圆形,直径约四毫米。口腔内有少量暗红色液体残留,舌体肿大,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苔状物。颈部皮肤完整,未见勒痕、掐痕或其他机械性损伤痕迹。胸腹部皮肤呈深褐色,未见开放性创口。背部、臀部、会□□同样未见明显外伤。
肩部和髋部的截肢面是体表最主要的损伤。他测量了截肢面的直径、周长、切口的倾斜角度,记录了骨皮质边缘的形态,并用棉签蘸取了截肢面周围的微量液体样本,标记后放入试管中。四个截肢面的处理方式完全一致——皮肤和肌肉被整齐地环切,血管被单独结扎,神经被切断后回缩到肌肉层中,骨骼被锯断后骨锉打磨过边缘。这种处理方式,不是仓促之作,是经过精心规划和执行的。
“初步判断,”许凌直起身,“死亡时间在三周到一个月之间。体表未见致命性外伤。截肢是死后造成的——截肢面没有生活反应,说明切割发生时血液循环已经停止。真正的死因需要解剖后才能确认。”
老赵点了点头,已经在准备解剖器械了。
解剖从胸腔开始。许凌沿着胸骨正中线切开皮肤和皮下组织,暴露胸骨和肋骨。他用肋骨剪依次剪断两侧的肋骨,取下胸骨板,打开胸腔。胸腔内未见大量积液,心肺表面光滑,颜色呈暗红色。他取出心脏,称重、测量、记录,然后沿冠状动脉走向切开心肌,检查心腔内是否有血栓或异物。心室空虚,心房内少量暗红色血液,未见异常。
肺部表面光滑,切面呈暗红色,挤压后有少量泡沫状液体溢出。他取了一块肺组织放入标本液中,备送病理检查。
腹腔打开后,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胃肠道明显胀气,肝脏呈暗红褐色,脾脏轻度肿大,肾脏包膜光滑。他依次取出腹腔脏器,称重、测量、记录,然后逐一切开检查。胃内容物约三百毫升,呈半流体状,颜色暗褐,气味酸臭,混杂着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他将胃内容物全部收集到标本容器中,备送毒化分析。
“胃内容物里有可疑颗粒。”他用镊子夹起一粒约米粒大小的深褐色颗粒,放在白瓷盘中仔细观察,“不是食物残渣,质地更硬,断面有光泽。像是某种植物的种子碎片。”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送毒化吧。”
许凌点了点头,将颗粒小心地收入标本管中。然后他打开了颅腔。
颅腔打开后,脑组织表面血管充盈,呈暗红色。他取出脑组织,称重、记录,然后沿冠状面切开,检查切面是否有出血、软化或其他病变。切面未见明显异常。但他在打开颅腔的过程中注意到一个细节——颅底硬脑膜表面附着着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物质,像是某种液体在颅内积聚后干涸形成的薄膜。他用棉签轻轻擦拭,棉签上沾染了暗红色的痕迹。
“颅内有血性液体残留。”他说,“但不是外伤引起的——颅骨完整,未见骨折线,硬脑膜无破损。这更像是……七窍流血的过程中,血液逆流进入颅底腔隙。”
老赵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着他:“你是说,他是活着被封进坛子里的?”
许凌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棉签,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冲了冲手。水流在手背上划过,带走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和消毒液的味道。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沉默了片刻。
“从现有证据来看,受害者在被封入坛中时尚有生命体征。截肢是死后造成的,但七窍流血是死前发生的——血液从口鼻耳眼流出,部分逆流入颅底腔隙。他被塞进坛子的时候,还活着。然后他在坛内逐渐窒息、脱水、死亡。整个过程可能持续了数小时,甚至更久。”
解剖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一只苍蝇被困在了玻璃罐里。
“操。”老赵低声说了一句。他实在没有想到一个人能如此残忍的杀人。这得结多大的仇啊。
许凌没有接话。他走回解剖台前,重新戴上手套,目光落在躯干那蜷缩的姿态上。没有四肢的躯干,被垂直塞入坛中,头部朝上,断肢截面朝下。这个姿势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在某些西方的神秘学仪式中,祭品会被以“胚胎姿态”放置在容器中,象征着“重生”或“转化”。但眼前这个案子,显然不是重生,是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