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无名徒(第2页)
俊疾山是个很微妙的地方,东、南临影熄,北接神域,西入人间。
辞风若想逃之夭夭,不可能往影熄的方向逃,更不可能找死踏入神域,所以只能一路向西——
进入人间。
谢秋暝蹙眉:“你说的找人,就是找他?”
傅杳离想想,道:“一半一半吧。”
呵。
谢秋暝勾勾指尖把虚影全部散干净,对于眼前这位不合时宜心软的妖王一肚子牢骚:“傅杳离,你活这么久,都不知道‘斩草除根’怎么写吗?”
傅杳离也不恼,笑眯眯说:“或许吧。谢秋暝,你会斩草除根吗?”
他本是随口一问,怎料谢秋暝因他这句话不冷不热投来视线。那是很平淡的一双眼,就像殿里淡到近乎没有的桂花香,看不透,也摸不到的那种疏离。
傅杳离笑容一僵,指节微叩。
“会的。”谢秋暝盯人几秒,不知怎么了,好像被傅杳离这副紧张的表情逗到,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愠怒,放松身体把自己陷在被褥间,隐约有笑。
“我这辈子第一次斩草除根,就是三千年前。”
三千年前,谢秋暝飞升,谢府满门尽数被屠。
房内的灵流已没有先前那么浓重炽热,平和许多,但时间一久,连傅杳离都被热得脸上有了点颜色,很薄很薄的一层,在葳蕤的灯光里像是火舌轻舐过,把原本病态苍白的肤色往明艳的方向带。
可那副眉眼是浓的,尤其是眼睛,在刚刚的紧张一瞬后缱绻温和,森色清明,整个人越发俊美。
谢秋暝的眼睛眯得更厉害。明明头晕目眩的也不想闭眼,冲着不远处熄灭的香炉道:“你之前问,我殿里的香很特别。好闻吗?”
他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事,傅杳离如实道:“好闻。”
谢秋暝的脑中混沌晃过一影的清醒,让他清醒感受到舌尖上残余的甜味,几度无言。
“那是我母亲身上的味道。”他末了静静开口。
*
谢秋暝未飞升前,出生于金陵城的一座气派的府邸,位于城中西南,是圣上亲批的。
金陵是块富贵地,多少人都眼巴巴地朝着这儿涌,而真正留下的贵人,屈指可数。
谢府便是这屈指可数的贵人家。
天下曾分三十六国,自大梁占据中原东部建立王朝。小国多被直接吞并,大一些的则不得不俯首称臣,一时间呈横扫六合之势,唯余岭南的幽都,尚有对峙之力。
史书上记载,一场秋雨霏霏里,大梁的铁骑终于踏破幽都的宫门,踩烂那年早开的满城山茶花。
攻城之战大捷,大梁帝王龙颜大悦,重赏了所有攻城的战士,而其中最为瞩目的,便是被授予宰相高位的一个年轻人。
他叫谢吟风,此战便是他领军出策,从此成为天下人眼中的“玲珑才子”,名声大噪。
按照惯例,君王嘉奖臣子时除却官位,还需附以礼物。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谢吟风拒绝了一切金银珠宝,只提了一个要求——
谢秋暝轻轻对上傅杳离的眼,微微弯曲指尖:“他向梁王请求,娶幽都公主东方潋为妻。”
傅杳离愕然:“幽都公主?”
谢秋暝自嘲般笑道:“东方潋生如烈火,娇纵异常,委身嫁与谢吟风。我不知道谢吟风说了什么能让她死了自尽的心屈服,但我想,她很痛苦。”
能有什么办法让一个傲骨难驯的泼辣公主乖乖抹去锋芒寄人篱下呢?
谢秋暝不知道,可谢吟风明白。
很早之前,他就认识东方潋了。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不是领军的谋士,只是一个籍籍无名之徒。
一日在幽都买书的时候撞见了一名女子在城内纵马驰骋,红衣似血,鬓角簪着一朵比衣服还要妖艳的山茶。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而那女子似乎也朝这儿投来目光,勾起浅笑。
下一秒劲风过耳,赤色长鞭挥斥破空,谢吟风下意识闭上眼,谁料被震耳欲聋的鼓声震了个猝不及防,有些狼狈地没抓牢书,掉了一地的书页。
“对不起了小公子,一时兴起,吓到你了。”
马上的姑娘毫无诚意地道着歉,谢吟风这才发现自己身后有个大鼓。而这幽都十三城里,能以长鞭击鼓的只有公主东方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