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腊祭换酒(第3页)
“谢霁昀,”他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生铁,“你凭什么?”
酒过三巡,边军将领起身,按北疆旧俗,以军礼谢恩。呼喝声整齐划一,震得梁上灯烛微微摇晃。
李闻渊轻咳两声,忽然笑了:“好。北疆的兵,还是这般精神。”
凌屹川出列,单膝跪地:“陛下,边军将士感念陛下恩德,将士们请命,愿以军歌谢恩。”
“准。”
边军将士齐声高唱北疆战歌,歌声粗犷雄浑。满殿朱紫面面相觑,但无人敢说这是“失仪”——这是军礼,是忠勇,是三十万铁骑隔着千里风雪,在向御座上的天子低头。
周砚辞垂着眼,看着手中的祝文,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输了。
不是输在酒没醉倒人,而是输在凌屹川把“醉酒”变成了“军歌”,把“失仪”变成了“谢恩”。
边军没有乱,羽林卫没有失职,裴敬之的仪注没有差错。
满盘棋,落了个空。
散朝时,日已近午。
谢霁昀随着班列缓步退出麟德殿,身后传来周砚辞的声音,温润如玉:“谢先生今日好眼力,一眼便看出冷酒伤胃。”
谢霁昀回头,看见周砚辞站在阶下,手里那卷祝文已经收好,姿态恭谨谦逊。
“我不善饮,只善看。”谢霁昀声音平淡,“周公子善饮,怎么不尝尝那壶里的滋味?”
周砚辞往前半步,笑意温润,眼底却冷得像冰:“学生体弱,饮不得冷。”
“体弱便该静养,少在殿前走动。”谢霁昀收回目光,转身踏入甬道,声音从肩背处传过来,“免得摔了跤,让丞相心疼。”
周砚辞笑意微滞,他垂下眼,看着手中那卷被捏皱的祝文,不再言语。
“砚辞。”
周鉴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子沉郁的威严。
“父亲。”
“回府。”周鉴衡没有看他,拂袖而去,“这局输了,下一局再下。”
周砚辞垂首,“儿子,明白。”
他转身离开,但眼底,泛起一片冰冷的、像刀锋初磨时的寒光。
谢府书房。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案前摆着两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面,葱花浮在汤面上,香油味混着麦香,直往鼻子里钻。
凌屹川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笑得肆意:“先生,我赢了,来讨那顿热的。”
谢霁昀坐在对面,青衫袖口湿了一角,还沾着几点灶灰——方才在厨房下面,沸水溅了他一手背。他抬眸看了凌屹川一眼,声音平淡:“厨房剩了一把干面,顺手烫了,不吃就浪费了。”
凌屹川看着那碗面。汤底偏浑,面条软得有些坨,葱花切得长短不一,还有几片焦了边。但他已经吃了一大半,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嚼得津津有味:“先生,你这顺手……”
“不吃就放下。”谢霁昀打断他,目光落在碗沿上,没看凌屹川的眼睛,“盐放多了,水也没开透。”
“好吃。”凌屹川笑得恣意,筷子又挑起一大口,“比桂香斋的桂花糕还金贵。”
谢霁昀没接话。他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面确实软了,汤底偏咸,葱花也切得长短不一。但热气从粗瓷碗壁透出来,烫得指尖发暖。
他垂下眼,看着碗里浮动的热气,忽然道:“……熟了。”
凌屹川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像一头终于得到许可的狼。
窗外,日头正高。
谢霁昀在热气氤氲中抬眸,看见凌屹川的眼睫上沾着一点窗缝漏进来的光,亮得晃眼。
他没有笑,但指尖搭在碗沿上,轻轻叩了叩。
像落了一枚子,像应了一声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