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围而不攻(第3页)
然后陆显维开口了:“我小时候,陈州也闹过一次兵乱。那时候我还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哥把我藏在地窖里,跟我说‘我不叫你出来,你不要出来’。我在地窖里待了三天。出来的时候,我哥胳膊上缠着绷带,跟我说没事,就是蹭破了一点皮。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被人用刀砍的。”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开口说了一句:“这次我不会再躲地窖了。”
他说完,转过身,走出了讲堂。景澈坐在原地,看着陆显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夜色中,看着那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的、瘦削的背影。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吹灭了桌上的灯,也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以一种诡异的平静流逝着。
学堂照常上课,教习照常讲课,学生们照常坐在课堂上听课、记笔记、背诵经文。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书本上。每一次窗外传来马蹄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约而同地转向窗外;每一次有人从外面回来,都会有一群人围上去打听消息;每一次城门的开放时间发生变化,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学堂。
空气中有一种绷紧的、随时可能断裂的张力,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只要再加一丝力道,就会崩断。
第四天午后,那根弦断了。
景澈当时正在课堂里上课。教习在讲《左传》,讲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一句,正在引经据典地阐释。
忽然,一阵沉闷的号角声从城外传来。那号角声低沉而悠长,仿佛一头巨大的野兽在远方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穿过城墙,穿过房屋,穿过窗户,撞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教习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手里拿着书,站在讲台上,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课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涌向窗口和门口。
景澈是第一个冲出课堂的人。他穿过院子,穿过回廊,跑到学堂的大门口,推开大门,冲到街上。街上已经站满了人,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西边。
城墙的方向。在西边的天际线上,在冬日灰白色的天空映衬下,一道黑色的、粗粝的线条正在缓缓移动。
那是一支军队。一支正在向陈州方向行进的军队。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大地上缓缓流淌,看不到尽头。
队伍最前方,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鹰。
羌部的图腾。
格萨洛来了。
城墙上响起了急促的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尽全身力气敲打着一面铜锣,将警报传遍全城。守城的士兵在城墙上奔跑着,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楚。
城门开始缓缓关闭——沉重的木门在绞盘的拉动下发出吱呀呀的呻吟声,一点一点地合拢,最终轰然一声,彻底闭合。门闩被抬起来,横着架在门后,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陈州城,被封死了。
景澈站在街上,站在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中,站在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鹰旗的注视下,望着那道正在缓缓逼近的黑色洪流,望着那座正在他眼前被封锁起来的城池。
他站在那里,感觉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的寒意和恐惧。
那是一种确认。确认了那些他一直在隐隐担心的事情,正在一件一件地变成现实。
确认了这场风暴,他躲不掉。确认了从这一刻起,所有人的命运都将被卷入同一道洪流之中,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城墙上的锣声停止了,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暗蓝色的阴影中。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学堂。
院子里站满了学生,所有人都望着城墙的方向,没有人说话。那种沉默比任何哭声都更沉重,巨石一样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景澈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沉默的、苍白的、不知所措的面孔,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一次,低沉而绵长,仿佛城外那头巨兽在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号角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在号角声的间歇中,听到了隔壁房间里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呼吸声——那是陆显维的声音。
”他也醒着。他也没有点灯。他也在黑暗中坐着,听着同样的号角声,想着同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