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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便转身走了,佝偻着背,脚步却很快,像是怕她追上来似的,又像是说完了这番话便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秦式微提着那只竹篮站在卫府门外,站了好一阵。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肉,白布裹得严严实实,布角还被柳叔仔仔细细地掖进去了。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只是提着篮子往前走,穿过一条巷子,又拐过一条街。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张府门外。
她抬头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又望了一眼天色。
还不算太晚。
上回她原是打算去张家找他的,只不过被他先一步。今日倒是正好。
门房通报得很快,张应殊从游廊那头快步走来时,衣摆被风拂得微微晃动,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又放慢了。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只竹篮,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秦式微晃了晃手里的篮子:“今日最好的肉。公子要不要试试?”他接过那只竹篮,笑着颔首,便引着她往里走。
张家不愧是世族之首,亭台楼阁华而不俗,游廊两侧的竹帘半卷着,隔开了渐沉的暮色,又透进几缕凉丝丝的晚风。
他没有带她去正厅,而是沿着游廊一路走,拐过一处月洞门,进了他自己的院子。他在廊下停了一步,偏过头来问她:“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了。”秦式微道。
张应殊便点了点头,还是领着她往灶房走,不大不小,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罐子按着高矮排成一排。
他让她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下,又给她斟了一盏茶。茶水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来饮了一口,他便挽起袖子,露出半截清瘦而有力的小臂,开始收拾篮子里那些肉。
秦式微托着下巴看他,忽然问道:“公子下厨,也是游学时学的?”
“算是。”张应殊一面将肉切成均匀的小块,一面道,“游学时客栈的饭菜不合口,便自己动手。起初做得不好,后来便也熟了。”
她望着他落刀时稳稳当当的手腕,又看了看灶台上那些按高矮排成一排的调料罐子,忍不住弯起唇角:“你连做饭都像是在批注文章。”
一贯温润端方的眉目处在灶房之内,生出几分烟火气息,而且怪赏心悦目的。
君子分明就应该近庖厨。
秦式微边想,边打了个哈欠,索性把脸枕在手臂上,就那样侧着头看他。眼皮越来越沉。
她闭上眼,想着就眯一小会儿,等他把肉下了锅便起来。
张应殊把肉码进砂锅里,添了水,调了小火,拿布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油渍,一抬眼,便看见她枕着手臂睡着了。
她的头微微歪着,半张脸埋在袖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呼吸匀净而轻缓,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他把布巾搁下,轻手轻脚地洗干净了手,回内室取了自己的披风来,又极轻地披在她身上,指尖在系绳处停了片刻,终究只是把披风拢了拢,遮住了四面而来的夜风。
张应殊原本是想把肉做成红烧的,但红烧味重油大,她醒了吃怕是不好克化。他在灶台前站了片刻,又转身去柜子里翻出几样清淡的配料,重新改了做法。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肉香一丝一丝地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他没有再添柴,而是翻了灶灰盖住余烬。
思量片刻,他出了灶房,去取了几只素色的香囊袋子,还在药柜里拣了几样药材,坐在秦式微身边,开始往香囊里分装。
动作不疾不徐,每装好一只便拿细麻绳系紧袋口,搁在她手边的小案上。
时不时抬起眼来看一眼睡着的人,接着垂下眼睫继续装下一只。
秦式微是被馋醒的。
那砂锅里的汤实在太香了,清鲜的香气,顺着鼻尖一路钻进去,把肚子里的馋虫全勾了起来。
她睁开眼,便看见张应殊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香囊正在系绳。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绕着细麻绳轻轻一抽便是一个结。
他抬起眼来,唇角微微弯了弯,“醒了?”
秦式微颔首,直起身这才发觉身上披着他的披风,月白的料子温温软软地覆在肩上,带着一股极淡的清苦墨香。她也不客气,反而拢紧了披风。
他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她接过来饮了一口,还是温热的。又饮了两口,嗓子也舒服了些,便抬起眼来问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张应殊指了指她手边那只已经系好的香囊:“这是驱虫的。院子里花草多,入秋了蚊虫反倒更毒。”说着又拿起手里这只,将最后一根细麻绳抽紧了,递给她,“这是安神的。”
秦式微伸手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药香,不苦,反倒有几分清冽的甘。她把两只香囊并排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忽然问道:“都是给我的?”
张应殊的目光在她眼下的青黑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都是古方。若是无甚作用,我们便去宝相寺请慈恩住持替你把一脉。”
“住持会医术?”秦式微还没听过这个说法。
“慈恩大师未皈依佛门之前曾是医者,尤擅调养之方。”他解释道,声音温温和和的,“我幼时体弱,便是他替我调养了好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