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第2页）

洗手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进去的时候灯亮了，走了两步又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上有一种钝的凉意。他低着头，看着水流过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有铅笔印，今天没怎么写字，但印子还在，嵌在皮肤纹路里，怎么冲都冲不掉。

门被推开了。

吴辞晞从镜子里看到了李敏赫。他没有回头，继续洗手。水声很大，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响。

李敏赫走过来，站到他旁边。没有洗手，只是站在那里。两个人在镜子里，一个低着头，一个看着他。

“你今天跳的那个东西，”李敏赫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觉得很好是吧？”

吴辞晞关掉水龙头。水滴了两下，停了。洗手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水管里水回流的声音。他没有回答，从镜子里看着李敏赫。

李敏赫的下巴绷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洗手台边缘敲了两下，没有节奏，然后停住了。他在等吴辞晞说话，等吴辞晞看他，等吴辞晞给他一个理由。

凭什么。凭什么吴辞晞什么都有。凭什么长了那张漂亮的脸蛋。凭什么刚来就能上创作课。凭什么。

吴辞晞没有什么要回答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那个尖的、细的、永远不会停的声音。李敏赫说的那些话，从那个声音旁边经过，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广播，听不清内容，只知道有人在说话。

李敏赫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他的呼吸重了，肩膀开始起伏。他的手从洗手台上放下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你说话啊。”他说。

吴辞晞转过身要走。李敏赫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推了他一下。后背撞在瓷砖上，震了一下，肩膀那块刚被撞过的地方又开始疼。他站定了，没有还手，看着李敏赫。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整个世界只剩下它。不是痛，不是怒，是一种被塞满的感觉。他的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东西了，装不下李敏赫的脸，装不下他的话，装不下这个洗手间。只有那个声音，尖的，细的，从里往外撑。

“你以为你算什么？你——”

李敏赫推了第二下。手按在他胸口，力道比刚才大。

吴辞晞没有被推动。他伸出手，抓住了李敏赫的手腕。没用力，只是抓住。

李敏赫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被握在吴辞晞手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他抽了一下，没抽动。另一只手挥过来。拳头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很普通。那个金属的边缘在吴辞晞偏头躲避的时候，从他的下巴划了下去。

不长。只有两厘米左右。

但足够深。

戒指是钝的，有棱角的。它不是划，是剜。吴辞晞感觉到那块皮肤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扯了一下，然后是热。滚烫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脸上烧了一个洞。吴辞晞没叫。只是站在那里，感觉到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渗，是涌，顺着脖子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他的白色T恤上，在胸口的位置洇开。一朵，两朵，三朵。

血还在流，经过下巴，一部分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板上的血珠聚在一起，连成一小片，在白色的瓷砖上红得刺眼。

李敏赫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戒指的边缘沾着血，在灯下反着暗红色的光。他退了两步，嘴唇在抖。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吴辞晞没有看他。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触到那道伤口的时候，疼得整个人缩了一下。他把手放到眼前，指尖全是红的。

脑子忽然安静了。声音在血涌出来的那一刻忽然变得很远。声音流出来了，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看着手上的血，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下巴上一道裂口。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没有血色的，眼睛是亮的。

他转过身，看了李敏赫一眼。

李敏赫靠着墙，整个人在发抖。他不敢看吴辞晞，盯着地板上的血滴，嘴唇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安静的卫生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脆，可能是那枚戒指被摘下来扔掉了。

罗渽民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僵在那里。他本来是来找吴辞晞的，训练结束之后等了很久没见人，问了几个都说没看到，他就一层一层地找。推开这扇门之前他没想到会看到这个。吴辞晞靠在洗手台边，下巴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的，落在白色瓷砖上，像有人在上面点梅花。李敏赫站在对面，靠着墙，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

罗渽民的手开始抖。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尖的，碎的，从肺里挤出来的。“出事了，洗手间，辞晞哥受伤了，流了好多血，你快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没听清，挂掉电话之后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他不敢看吴辞晞，也不敢看李敏赫，盯着地板上那些血滴，一滴，两滴，三滴，在心里数。他的腿在发软，靠在门框上才没有滑下去。

经纪人来得很快。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金道英走廊里的灯亮了一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急，和平时不一样。金道英走进来的时候先看到了地上的血，然后看到了吴辞晞。他的表情没有变，但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他走过去，把手里的外套按在吴辞晞下巴上，动作很轻，但按得很紧。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