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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歌谣(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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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拼命点头。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年轻的时候,大家都爱听我唱。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的歌?可是现在……”她摇摇头,望向远处那些灯火通明的宅院,“没人听了。他们喜欢那个,那种花里胡哨的,好听的,但是……没有魂的。”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他们管这个叫‘艺术’。可是,艺术是什么?不就是心里有话要说,有情感要表达吗?如果心里什么都没有,唱得再好听,有什么用呢?”

几天后,我应一位朋友之邀,去参加了一场“艺术沙龙”。

邀请我的,是一只年轻的黄鹂鸟,名叫莺儿。她曾经也热爱古老的歌谣,我们有过几次愉快的交流。但最近,她在“艺术圈”里越来越有名,我们见面的次数就少了。

沙龙在村东一座新建的“雅集轩”里举行。那是一座用上等木料建造的精美建筑,雕梁画栋,处处透着“讲究”。参加沙龙的,都是附近几个村落最有名的“艺术家”——画画的、唱歌的、跳舞的、写诗的,一个个衣着光鲜,举止优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艺术的气息”。

沙龙的主题是“新艺术的方向”。主讲的是一只戴着水晶眼镜的猫头鹰,据说是在大城市学过“现代艺术理论”的。他站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

“……传统的歌谣,太粗糙了!太原始了!根本不符合现代审美!你们听听那些老家伙唱的,调子不准,词也老土,有什么意思?”

“真正的艺术,要讲究技巧!要讲究形式!要讲究创新!你们看我最近创作的这幅画——这叫‘抽象意境主义’,你们看,这一笔,代表的是生命;这一块颜色,代表的是情感;这个留白,代表的是虚空……看不懂?看不懂就对了!真正的艺术,就不是让人看懂的!”

台下,一片赞叹声。

“太深刻了!”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

“那些老歌谣,早就该被淘汰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那只猫头鹰,满口新词,头头是道。可我听来听去,只听出一个意思:“我的艺术,你们看不懂,所以我很厉害。”

沙龙结束后,我找到莺儿。她正在和几个“艺术家”讨论着什么,看到我,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性的微笑:“林姐姐,你也来啦?觉得怎么样?”

“我……”我斟酌着措辞,“我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少了什么?林姐姐,你没接触过现代艺术,可能不太懂。我们追求的是形式美,是纯粹的、脱离内容的艺术!那些老歌谣,内容太重了,反而限制了艺术的表现力!”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泉水的眼睛。此刻,那里面只有一种光——对“圈子”的向往,对“认可”的渴望,对“新潮”的追逐。

“莺儿,”我轻声问,“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唱的那首歌吗?那首你奶奶教你的,关于春天的歌。”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但很快,那恍惚就被一种不耐烦取代:“那都老掉牙了!我现在追求的是新艺术,是更高的境界!”

她转身,和那些“艺术家”们一起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间精致的、却空荡荡的雅集轩里。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村里最有钱的那只狐狸,家里新盖了一座阁楼。里面摆满了从各地搜罗来的竹简和木牍,据说价值连城。但他从来不看书,只是带着客人去参观,炫耀他那满满一屋子的“知识”。

“这些,都是文化的象征!”他拍着鼓鼓的肚皮,得意洋洋。

村里最出名的“诗人”,每天写大量的诗,到处发表。但他的诗,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个词:月亮、花朵、忧愁、远方。他的“忧愁”,像一件精致的衣裳,可以随时穿上,随时脱下。他并不忧愁,他只是觉得,忧愁听起来很“艺术”。

村里的“音乐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专业”。但那些歌声里,再听不到故事,听不到情感,听不到生命。它们只是声音,好听的、精致的、却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

人们开始崇拜“名人”。哪个歌星出了新歌,大家疯狂传唱;哪个画家开了新展,大家争相前往;哪个诗人发表了新作,大家纷纷背诵。可是,没有人问:这首歌,唱的是什么?这幅画,画的是什么?这首诗,写的是什么?

形式和名声,取代了内容和情感。

有一次,我去看望兔子婆婆。她的家,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一间破旧的小屋。屋里很暗,很冷,只有一张床、一个灶、几件破烂的家什。她躺在床上,已经病了很久了。

“兔子婆婆,”我握着她的手,眼泪忍不住流下来,“您好些了吗?”

她笑了笑,那笑容,比月光还淡:“我活够了。九十多岁了,该去了。只是……”

她望着屋顶的某个角落,眼神变得悠远:“只是可惜那些歌谣。三百多句《创世谣》,我唱了一辈子。我死后,就没人会唱了。”

“您教给别人啊!”我急切地说。

她摇摇头:“教过。年轻的时候,教过好几个。可他们学了几段就不学了,说太难,说没意思,说不如唱那些新的好听的。后来,就再也没人来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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