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第1页)
入了夏,日头越发炽热起来,值房里坐不到一刻钟汗水便涔涔往下淌,黏腻起来浑身都不自在,同僚们也都跟着暴躁了几分,各处衙门走上一圈能听上好几回骂战。反而是在御前当值的时候舒适几分,陛下一早躲到西苑去了,那边阴凉些,殿内又总有冰,多少是要好上一些的。
但再怎么也挡不住陛下也还是觉着热,脾气也是如火一般,往日朝臣一些错处陛下睁眼闭眼便过去了,现下却隔三差五能见着陛下拿狗屁不通的折子把人砸出去,骂起人来滔滔不绝,满朝都绷紧了皮,生怕叫陛下叫上官抓着错处。
好不容易熬到端阳,饶是兢兢业业如魏宁也松了口气。今日初三,离端午正日子还有两日,但家家户户都已是一派喜气了。她昨夜歇在了梁茵这里,昔日吴国夫人的宅邸换了梁侯入主,各处也依着梁茵的品级和喜好做了修整。梁茵住着自然是如鱼得水的,魏宁来得不算勤,她不如梁茵来去便利即便是这样,她也能觉出此地一日比一日更能顺她的心如她的意。润物无声,梁茵做事向来如此。
饶是年节假中,梁茵仍是要早早起来练武,安身立命的本事一日也不能松懈,但这样烈的日头她也不想多熬,只得赶早在热起来之前练每日的早课。魏宁起来的时候她已在树荫下练过一轮了。
今日不必上直,魏宁随意捡了一身轻薄的裙衫着了,内里仅一件齐胸襦裙外罩了一件透纱大袖衫,臂膀若隐若现,发髻简单又轻巧,垂下两根发带来。梁茵穿得更清凉,只着了件半臂薄衫,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内里抹胸隐隐约约。
魏宁一来,自有机灵的随侍给她摆上桌椅奉上朝食,请她坐下来慢慢看。她也不客气,大刀金马地坐了,一边用膳一边大大方方地看梁茵练刀。
瞥见她来,梁茵手上一变,从枯燥的挥刀换了一套花哨的刀法。有初捧着文书来,正巧瞧见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嗤笑。梁茵狠狠剜她一眼,刀锋挑过场边一颗石子向她砸去。小石子能有什么力道,有初笑嘻嘻地跳了一步便躲过了,走到魏宁身边向她行礼,而后将手头文书放到空桌上,拿镇纸压住,等着梁茵一会儿来看。
魏宁含笑看她们打闹,推了推桌上点心,问向有初:“吃朝食了么?吃点?”
有初故作滑稽地谢过魏宁赏,声音大得非要叫梁茵听见,在梁茵下一枚石子打过来之前摸走了一块糕点飞一般地跑了,逗得魏宁哈哈大笑。
直到魏宁用完了朝食开始吃酥山的时候,梁茵才收了势。放了刀,擦了脸,仍是一身汗,见院中没有外人,便将前襟散了,袒露肌理分明的腰腹,走过来伸手从魏宁手里把那碗酥山接走了,边道:“怎得一早就吃上冰了?”
魏宁斜她一眼:“那你还我。”
梁茵当做没听见,几口将那半碗冰吃完了,热意也跟着散了大半。她就站在魏宁身边,矫健的身形也就在魏宁眼前,魏宁别开眼又转回来,伸手摸她散了汗冰凉凉的腹,皱起眉头掐了一把,道:“将衣裳穿好,多大人了还贪凉。”
梁茵从善如流,将衣衫系好了,坐下来又吃了一回朝食。魏宁已吃完了,缩着脚坐在椅上,支着头看万里无云的天。
“往年有这么热么?多久不曾落雨了?”魏宁抬眼看着刺眼的天光皱起眉。
梁茵用银签插了块井水里湃过的瓜喂到魏宁嘴里:“天时啊,总是起起落落,才好了几年,又赶上个难过的年景。若再不落雨,今岁关中大旱怕是跑不脱了。”
“关中无雨,川蜀与荆楚却是雨水太多了。”魏宁接道。自知晓了叶明慎在沔州做的事,皇城司对蜀地与楚地都看得更紧了些,朝中早得了两地多雨的信,政事堂愁云惨淡,散了值关起门来求神拜佛的手段都用上了。
梁茵叹了一声,她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她宽慰了几句,取过有初给她送来的文书逐一翻看起来,看到其中一张的时候,顿了顿手,抽出来递给魏宁:“荆江水势渐长,叶师已亲赴各处垸堤,查工督防,也不知道这水能不能退下去。你家中……”
魏宁苦笑:“我去过信要他们入京来,他们不肯,谁也舍不下那一摊子家业,心里也有那么几分觉着不至于。只求真的不至于罢。”
梁茵宽慰了几句,两人也不再这事上多说,何必徒增忧虑,默契地说起旁的来。
“今日可要做什么去?”梁茵看完了文书,见魏宁动了动头颈,一手按着颈间,微微皱眉,便晓得她是睡得僵了,起身站到魏宁身后,两手扶在她肩头,拇指沿着肩线按过去,替她松一松筋。掌下隔着一层轻薄的纱就是魏宁光滑的肩背,多少有几分心猿意马,摸着摸着便顺着肩头滑下去了些,如松如柏的身躯也跟着弯下去,贴着魏宁与她耳厮鬓摩,若即若离之间清雅的熏香气息裹缠而来,梁茵沉醉其中,闭起眼来轻轻嗅在魏宁颈后,“天中节一年一度,热闹得很,不上街上转转么?”
魏宁任她狎昵,安如泰山,手上正打着昨夜未打完的五色缕,头也不回,应声道:“晚些去,少规约了我黄昏时分上朱雀门外逛……约摸……酉时罢。”
梁茵一僵,气笑了:“你与我同游的时候还没有与方少规同游的时候多。”
魏宁才是真的气笑了,转过身拿手里编得差不离的五色缕抽到她颈上:“你能么?殿帅!梁侯!梁大人!”
梁茵忙讨饶,笑着从她手里把五色缕接过来:“给我的?”
“不然呢。”魏宁施施然起身,往回走去,梁茵自然跟上,喜滋滋地把玩魏宁亲手编的绳结。端阳系五色缕是避灾除病的寓意,手艺如何都是无妨,不过是一份心罢了。
“罢了,我这两日也不得空,初五龙池竞渡,我得去盯着禁军演练。你去罢,银钱够么?我再支些给你?”梁茵跟着魏宁回了卧房,絮絮问道。
“我又不是没有俸禄。”魏宁不耐烦地应声,从她手里将那条五色缕抽回来,给她系到腕上,嘴上虽说着不客气的话,结绳时却耐心至极。
梁茵看着她垂首间露出的发顶,勾起嘴角笑得温润:“晓得你清廉,莫苛着自己。”
“晓得了。”魏宁低低应声,握了握梁茵系上五色缕的手腕。
转过身来,旖旎的气息便散了大半,梁茵进了里间擦洗换衣,边同魏宁说话:“说起方少规啊,你倒是也劝劝她罢……她那诗写得是太好了,好得过了头了,什么都要写诗什么都要明嘲暗讽,领的禄米陈了要作上一首,太学的饭堂不好吃又作一首,上官说的胡话干的蠢事也作,同僚排挤也作,偏她又有才华,写一首传唱一首……直把自己弄得无处安身……”
魏宁回想了一下方矩写过的杂诗,忍不住笑出来。
“她若写些虚的便罢了,全是指名道姓的,朝廷的脸面全给踩到地上了,谁能给她好脸色……她这臭脾气,将上官同僚都得罪了,能得什么好?轻狂也该有个度罢……”
“那她也不曾说错呀。”魏宁扬声应道,“禄米陈了难不成是她编造么?我们这些指着禄米过活的清水官可都解气呢。何止太学的饭堂难吃,光禄寺的廊下食也入不得口啊,也不知道户部拨的银钱都到哪里去了。”
梁茵带着一身水汽出来,边系衣带边道:“什么都讽什么都谏,她怎么不去御史台?”
“没去成。”魏宁给她把衣裳递过去,回道。
“你当为什么你们这些新科进士要么是从翰林院、馆阁这样的闲差做起,要么是各部各寺主簿之类碌碌之差做起?这便是打磨是观望了,看你们显露心性看你们怎么面对不如意,就像玉石要经得起雕琢,不是每个人都能熬过这头几年的,也不是谁都能入了大人们的眼的。”梁茵穿上衣裳,道,“她本是简在帝心的,朱紫的堂上官哪个不曾看过她,她却不曾熬下来。朝廷有朝廷的体面,她是个做御史的好手,但却不是个听话的,放在谁手里都烫手,不如不要,她呀,自己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魏宁见了这几年世面,也晓得她说的不错,别说方矩了,魏宁到了今日还不是在经受着陛下与宰辅们的雕琢。忍得常人不能忍,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谦卑退让咬牙坚持,方能等到一飞冲天的时候。方矩只是忍不得,她有太多咽不下去的气,如鲠在喉,叫她寝食难安。她那样的家世那样的才气便是不做官也够她逍遥自在的,她凭什么委屈自己呢,凭什么要消磨掉自己的傲骨呢?
平心而论,魏宁不羡慕么?当然也是羡慕的,她们每一个青袍绿袍都羡慕方矩什么都敢说,她说出的何尝不是他们的心声?他们不敢说,方矩来说。叫上官面色难看的诗文,他们哪个不是倒背如流,私底下谁不是在叫好喝彩呢。
魏宁不是没有劝过的,但方矩说,她晓得自己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