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个下午我在旧居烧信(第4页)
秦琪扑哧笑出声,多年轻,二十岁,满口傻里傻气的胡话,却不惹人厌,像她记忆中的阿米,她的好哥儿阿米。
出租车上都无话,司机在听路况信息,张乐受了挫,把头靠在车窗上,生怕她会付钱,一上车就把五十块攥在手里。
一下车,秦琪说了再见就走。她在网上买了一堆书,下午拆了一本塞进包里,晚上得看起来了,考试要紧。可导演的电话如影随形又来了,开门见山说:“阿琪,来帮我吧。”
导演一行送陈定邦夫妇出游,刚从机场回来,路上一想起《绝望坡》就发愁。北京冷得不像话,他说思维也跟着冻得僵掉,想把秦琪带去香港,等平安夜陈定邦举行婚礼再回来。可秦琪才买了资料准备考试,想也不想就谢绝了:“导演,你别病急乱投医,我帮忙可行,顶梁柱哪够格。”
不是欲擒故纵,她这人直来直去惯了,遇事学不会转弯,更别提九曲十八弯。她满脑子都在琢磨多拿几个资格证,在IT行还能再混几年。她二十七了,时间不等人,这行技术更新得快,她跟不动就会被淘汰,三十岁以后怎么办?她手上是有一堆证,但还得考,最关键就是这几年,容不得有闪失。
导演给秦琪许诺了一份比现在像样的薪水,可做生不如做熟,一部电影卖座不卖座会受到各环节的制约,但在她的世界里,代码全是她的兵,说一不二的听她调遣。只要她不出错就是成功,可影视圈看似光鲜,不出彩就是失败。若是失败了,就再磨出一部不能打包票的电影?导演是能给她开薪水,可如果没人请他拍电影呢。她是无趣的理性的工科生,不是感性的浪漫的艺术家。
投资也好,转行也罢,秦琪是怂货,墨守成规裹足不前。导演拿她没辙,扬言她不帮他,他就不拍它了,找投资方另谈新点子,她一概说好,电影这东西是她的消遣,不是安身立命之本,她不看重。导演急了,恐吓她:“你太固执,我找阿川爆你头!”
“是很固执啊,你爱玩的和我爱玩的是两码事。”秦琪油盐不进,电影创作是能让她锻炼自己的想象力,但本能依然不大喜欢。她把故事继续编下去也是由于不服输的性子所致,可是怎么说呢,她私心里更关注的是草民们的爱和怕,并不是因劫匪的犯罪而倾斜的命运,这种事只会被少数人碰上,不代表日常生活。
导演很感喟:“阿琪,信宇他们在写第4稿了,你有空还是来玩吧,他们写他们的,但我很想知道你那些人物的命运。”
“听故事都想听到结尾的,导演,你放心。”秦琪放下书本,又给他讲了一大节。
琪琪因资金受阻,没能去成美国加州打工,但她怕母亲担心,谎称已成行,其实她真正的目的地是上海。
这已是2003年夏天,距离阿川打劫,已过去了一年。一年里他们的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阿川学温州人赚钱的方法,将上百万块变成了两套房子,余下的钱换成21根金条孝敬母亲,身边只留少量现金。
司机刘国强亲眼见证了阿川不费吹灰之力成了有钱人,悔恨莫名。阿川最初是找过他合作的,可他生性懦弱,拒绝了,事后他强烈地后悔,常在走神中度过,终至出了车祸,他被截肢,老婆和他离了婚,带走了心爱的女儿。
失业后刘国强买了一辆小推车,做点烟酒小买卖,日复一日地想找到琪琪的母亲,和她联手讨回公道。如果没有阿川,他不会精神恍惚出事,她也不会痛哭失声——为了五万块哭成那样,钱对她来说很重要,也许她的生活受到很大影响,刘国强想,全世界受苦受难的人们都应该联合起来,劫富济贫。
不找别人,就找阿川,踏破铁鞋翻遍上海也要找到他,让他吐出赃款。皇天不负苦心人,2003年到2005年期间,刘国强做成了两件事,他找到了琪琪,和她成了朋友,同时,他找着了阿川。
赚钱方面,阿川全方位向温州人学习,在上海炒房子,又去北京炒,还去鄂尔多斯买了矿,他的财富像雪球般越滚越大,丝毫不知道这城市有一男一女都在暗中监视他。他们一个是残疾的小生意人,一个是养生馆的按摩妹,可他们都是被他害惨了的人。
秦琪讲到这里,坦陈后续还在构思,导演笑哈哈:“说书人的手法。”秦琪佯怒,“我的脑袋里又没安个按钮,在文艺和理论中切换来切换去。”
“啊,天才美少女,我以为你脑袋里有。”
道了再见后,秦琪接着看书,后半夜才睡。可第二天还得按时起床,室外寒气逼人,她穿了双雪地靴,一步步走得慢。在楼道口,她又碰到前几天喝醉后痛哭的女孩了,大清早的,她竟又在嚎啕,秦琪看了她好几眼,走开了。
痛得嚎起来和嚎不出来,女人最痛的痛就是这样了。到底是什么,会让一个人在世界面前哭得这样伤心?可她总像笨拙的男人,不会哄人止泪,周围的朋友哭她也只手足无措地在一旁待着,总觉是在面对一只坏掉的水龙头,手头又没工具,修不好,只得任它滴滴答答淌着。
到了办公室她还在想这个女孩子,若再碰到她,就塞给她一只猕猴桃吃吧,这是她最爱吃的,每次吃都觉得很甜美。问是不敢问的,怕尴尬。她有太多年没哭过了,很生疏,连别人的眼泪都不习惯。
小时候倒哭过好几次,第一名落入他人手,拿着试卷边走边哭,父亲见了,给她在试卷上签字,摸摸她的头说:“第二名也很好,下次再来。”
母亲说:“对,下次一定能拿第一。”
“不能输。”父母教给她的话牢记在心,一辈子也不敢忘,到头来活成了一个精疲力竭的人,对工作精益求精,未有半分怠慢。成年后她也晓得这样太吃力,可是,她只会这样了。
连陈定邦都和她说过:“阿琪,你这人很有趣,待人也友善,怎么一到工作中就判若两人,严厉苛刻,吃得消吗?”
浪子是很敏锐的人,第二次见面就看出了她的问题所在。秦琪很懊恼,工作是她的**,别的都能放下,可她只有它,死死都要攥在手里。陈定邦劝她:“有些事不可控,你努力了不见得就能如你所愿,放松些。”
大学时室友们不爱和她打牌下棋:“你这只鬼太烦人,次次都赢,非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不可,放松点不好吗?”
在谢院士家,她和晨晨下棋,江川观战,末了也笑:“又不是来真的,游戏嘛,随便玩玩就好。”
“我没幽默感,手不由主。”她顶他。
“减点压,得饶人处且饶人。”江川给她倒了杯茶,晨晨看了笑,“我倒喜欢琪琪姐姐,跟高手较量,进步才快。”
大学毕业后,她再也没有下过棋,也没有打过牌。
晚上回家时又看到张乐,躲在门卫室里抽烟打牌,一看到她回来就直起身喊她:“小秦!”
秦琪指着他:“你……”
零下5度的天气,他竟光着上身,他这才意识到,慌忙捞件大衣一裹,脸都红了:“输惨了,输一次脱一件。”
他怕冷,鼻子又冻红,牙齿都咯咯咯直响,她挥挥手把他赶回屋:“别胡闹,赌钱的事脱什么衣服。”
他们向来是赌钱的,张乐笑:“钱不够,就被羞辱了呗,技不如人啊,不然你帮我打一盘?”
“我不打牌。”秦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