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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拿着户籍文书与婚书,带着病重的妻子离开卢宅前去投靠他的市井朋友。

又过了几日,卢大伯听说侄儿带着妻子跑商队去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几个月后,谢家也搬离了东都,卢大伯更不知道该去问谁了。

*

谢玉芙将从谢大伯处逼拿出来的飞钱与银两统统堆在卢致南面前,然后深深跪下拜倒。

“多谢卢小郎不计安危,仗义相救,否则玉娘势必堕入无尽地狱,此生无望。大恩不言谢,这些财帛还请小郎收下。”

卢致南连忙摆手谢绝,“我帮你不是为了钱…哎呀,你自己拿着吧…”

两人推托了半天,卢致南无论如何也不肯收下。

谢玉芙还希望卢致南写一份放妻书,“我这般身世畸零之人,实不配为郎君之妻。若非知道寺庙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我早该落发为尼,遁出俗世。”

卢致南吓了一跳,“你刚刚遭逢大变,此刻必然心情激荡。不必急于做出决定,慢慢来啊,慢慢来……”

其实他的心情也挺激荡的,这几天给他的惊吓不亚于当年父母双亡。他实在不明白自己只是随手帮了个忙,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亲。

他心想谢小娘子貌若天仙,自己可不能趁人之危,于是打算当场写一份放妻书,可恨拿起笔来居然有一大半字不会写,在谢玉芙面前闹了个大红脸,太丢人了!

谢玉芙原本神色惨淡,见状不禁笑了笑,“我一个孤身女子,在这世间难以自立。若卢家兄长不弃,暂以夫妻相称,待将来兄长觅得心上人,你我立时解除婚约。”

卢致南本来挺有主见的,不知怎么的,遇到了谢玉芙就昏头昏脑的,谢玉芙说什么他都点头——好好好,谢小娘子说的一切都好。

谢玉芙唯恐容貌惹祸,本想用金簪划破脸皮,卢致南好说歹说才阻止了她。商队启程前,他将谢玉芙安置在一座织染坊中,托康屈底的姐姐姐夫照看,两人就此分别。

接下来两年,卢致南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学会了辨认茶叶、丝绸、香料、铜器、瓷器等各种货物,摸清了自东都、潼关、凉州、西域的商路,还结交了几位沿途关卡中的低级官吏。

而谢玉芙则学会了在满是烟火气的市井中独立生存,除了练成一手上乘的织染技艺,她学会了租赁房舍、与牙人打交道,扯着嗓子跟坊市的大娘讨价还价,甚至懂得如何应付贴上来挨挨蹭蹭的登徒浪子。

卢致南不懂如何宽慰谢玉芙,只好在这两年间不断写信讲述他在外面的所见所闻。

在一张张满是错别字的信笺中,谢玉芙看到了天南地北的风光,还有一幕幕可恼可叹的人间悲喜剧。她想,与那么多身世凄凉的女子相比,自己已然十分幸运了。她的这条命是生母受尽酷刑折磨换来的,是卢致南不顾个人安危一片侠义心肠换来的,不可白白浪费。

当卢致南回来时,谢玉芙刚为康屈底的姐夫识破了几本弄虚作假的账本,康大娘喜笑颜开,说要升任她做新账房先生。谢玉芙含笑婉拒,转头提出要跟随卢致南出门经商。

卢致南哪敢反对,于是谢玉芙就用碳灰涂黑了脸,戴上帷帽,穿上胡服,踏出了数十年商贾生涯的第一步。

卢谢二人,一个豪爽机敏,一个心思细腻,不但有本钱(谢大伯给的那笔钱),还碰上了褚皇后大举任用寒门子弟的机缘——只要听说何人政绩斐然,就会受到皇后的破格提拔,是以各地官吏都铆足了力气兴修水利、鼓励农桑、教化民众。

作为中原人氏,世族旁支,卢谢二人的眼光与谈吐本就胜过寻常商贾许多,遇到有才干有志向的地方官吏,当真如鱼得水,财源滚滚。

三年光阴匆匆而过,除了常见的丝茶瓷几样,他们还贩卖过石料、酒水、粮食与牲畜,甚至在赵州开了一间小小的织染坊。期间,两人争执过,误会过,委屈过,但也啼笑皆非过,喜极而泣过,最终明白了彼此的心意,在赵州结为了真正的夫妻。

这一年,卢致南二十一岁,谢玉芙二十岁。

前来赴宴的几家好友不明所以,这不年不节的,也没发横财,这对年轻夫妻莫名其妙的办了几桌宴席,还置办了好几身新衣与配饰。平常落落大方的两人忽然羞答答的,看彼此的目光就掺了蜜一样。

第112章番外4:卢致南与谢玉芙。下——拾珠记

婚后不久,夫妻俩在前往沙州途中偶逢抢匪,幸得一位名叫张骏的三十岁上下的镇将率兵相救。

沙州远离中原,地广人稀,酷暑与严寒并存,荒漠与绿洲兼容,一条繁荣而漫长的商路贯穿其间,既崇尚中原的礼仪文章,又胡风盛行,带有一种粗粝而热烈的气质,夫妻俩一见就很喜欢。

次年,夫妻俩机缘巧合低价购入两百匹骏马,只要能平安运至中原,价钱即可当场翻倍,这次冒险几乎用尽了他们多年来的积蓄。

谁知刚走出一日,他们就听说海骨钦汗率领数千铁骑东出劫掠,沙州守军提前得了消息,已准备好粮草坚闭城门,唯有西面一座土城撤退不及,全城百姓被团团围困,而且此时奉命守城的正是镇将张骏。

夫妻二人犹豫了半个时辰又一炷香时间,最后决心将两百匹骏马赠与张骏。他们还年轻,钱以后还能再挣,但若土城被破,以海骨钦汗的残暴,城中百姓与恩人张骏必遭灭顶之灾。

之后,张骏效仿田单火牛阵,派心腹驱赶马群趁夜从背面冲击敌军营帐纵火,终于解了土城之围。望着那两百匹拖着火把的骏马在战场中嘶吼奔驰,夫妻俩心疼的不行,互相捂着心口回了赵州。

次月,张骏一路摸到了赵州,“某原以为商人重利轻义,不曾想卢贤弟如此仗义,解百姓于倒悬。某愿与贤弟结为异姓兄弟,以后祸福同当。”

卢致南早就敬仰张为人,自然无有不从。

此后两家守望相助,南玉商行的买卖越做越大。唯有一件憾事,就是谢玉芙迟迟未有身孕。卢致南志向远大,每日结交沙州同行,摸索西域商路,忙的不亦乐乎,谢玉芙却是暗暗心焦,不知在无人处偷偷哭了几场。

想的急了,谢玉芙闷声闷气的提议卢致南纳妾,卢致南摸摸她的额头,让她吃两副退烧药清醒清醒,别一睁眼就说胡话。

张骏的夫人远比谢玉芙年长,得知此事后耐心开解了她许久。在沙州这种求生艰难的地方,血脉并不是最重要的。许多豪族的当家人,重用能干的侄儿外甥远胜过自己的亲生儿子;不少镇守当地的将军,更收义子成风。

谢玉芙这才舒坦了几分,到她二十五岁那年,终于有孕,诞下一女。卢致南喜的在沙州摆了三日三夜流水宴,险些将全城的乞丐吃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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