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宴(第1页)
永平十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中飘了细雪,太和殿前的铜鹤衔着一嘴白,呵气成霜。殿内却烧着地龙,暖香浮动,金丝楠木的梁柱上悬着十二盏琉璃宫灯,将满殿的朱紫公卿照得面色红润,像是都喝了三杯暖酒。
这是永平年间的最后一次小年宴了。
萧珩坐在御阶之上,明黄龙袍衬得少年面容如玉,眼底却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他举杯,声音清朗:“值此小年,与众卿共饮,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陛下圣明——”
山呼声中,萧怀辞坐在御阶下首第一位,玄色蟒袍,玉带束腰,面前的酒盏纹丝未动。他的目光越过满殿朝臣,落在斜对面那张矮几后。
陆砚之坐在那里。
按礼制,紫宸殿待诏从三品,本无资格出席这等宗室重臣齐聚的宫宴。但萧珩特旨让他坐在摄政王下首,紧挨着皇叔,像一颗被刻意摆在那里的棋子,既显眼,又安全。
此刻他正歪在软垫上,手里剥着一只橘子。橘瓣上的白丝被他细细撕去,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什么极精细的书画。月白色的常服被地龙烘得暖融融的,领口一圈狐毛衬得他下巴尖尖,整个人懒洋洋的,与满殿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陆待诏。”
一道声音斜刺里插进来。
陆砚之掀了掀眼皮。对面几案后站起一个青年,绯色官服,腰佩金鱼袋,是宰相嫡亲的侄子,姓高,现任户部侍郎。高侍郎手里举着酒盏,笑得春风和煦,眼底却藏着针。
“久闻待诏画技超群,一幅鸭子图竟引得番邦使臣出价千金,连陛下都赞是鸳鸯戏水。”高侍郎顿了顿,笑声里带了三分轻慢,“难怪待诏日日伴驾,紫宸殿的差事,不仅靠一支笔,也靠着是一张脸。”
满殿一静。
乐声都像是被掐断了一瞬。
这话诛心。直接骂到了面上,讽刺陆砚之不过是凭色相媚上,是个供人取乐的“花瓶”。更阴毒的是,他将陛下也绕了进去——天子宠陆砚之,宠的不是人品才学,而是那张脸。
几案后,几位清流老臣皱了眉,却没人敢先开口。宰相一党把持户部、吏部多年,高侍郎今日敢当众发难,必是得了底气。
萧珩握着酒盏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看向陆砚之,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是他把砚之放在这个位置上的,是他亲手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萧怀辞没有动。
他坐在阴影里,玄色蟒袍几乎与殿角的暗色融为一体。只有离他最近的内侍看见,摄政王握着酒盏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冷白的手背上隐隐凸起。酒盏里的液面纹丝不动,却映出他眼底一片森寒的杀意。
他很想当场拔剑。
很想像斩户部侍郎那样,一刀削了那颗聒噪的头颅。
可他不能。
今日是宫宴,满朝文武、宗室番邦都在。高侍郎是宰相的亲侄子,当场见血,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能堆成山,而砚之会被扣上“祸水”的帽子,永远洗不清。
他的刀还不够快。快不过流言,快不过人心。
陆砚之却像是没听懂。
他慢条斯理地剥完最后一丝橘络,掰下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橘汁清甜,他满足地眯了眯眼,这才抬眸看向高侍郎,笑得明艳至极,眼底却凉凉的,像是覆了一层薄冰。
“高大人说得对。”他点点头,声音软糯,带着点真诚的敷衍,“微臣确实长得不错,但画得,更是不错!”
他又掰下一瓣橘子,低头继续吃,再也不看那人一眼。
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高侍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像是没料到这人竟如此……如此不上道。他预备了一肚子的机锋,对方却连接话的兴致都没有,只把他当成一只嗡嗡叫的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