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与幻影（第3页）

那年他拿下了大牌区域总代，把濒死的品牌做到逆风翻盘，奖金砸下来，他全款买下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大平层。

当时他带着映雪去看房，映雪高兴得眼睛都弯了，说：“沈默，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钥匙一直放在他那条磨得起毛的旧裤兜里。

但他五年了，从来没有踏进去过一步。

他甚至不敢打车路过那个小区门口，怕一抬头看到阳台上晾着她当年买的窗帘，怕一进门闻到那股属于她、却已经彻底死去的味道。

他宁可让那套房子在记忆里慢慢发霉，也不敢面对里面那根针。

“快点啊，到底去哪儿？”司机不耐烦地催了一句。

沈默闭上眼，逼着自己把那个地址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冷笑：“湖滨路，老街那边。”

司机骂了一句神经病，踩下油门，车开了二十多分钟。

沈默靠在窗边，看着杭州的街景往后倒退，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灰暗。

湖滨路是杭州一条繁华的商业街，街口立着一块巨大的LED电子屏幕，正循环播放着奢侈品的广告，闪得人眼睛发酸。

他常去街尾那家不显眼的酒吧，那里没人认识他，他只需要坐在角落里，把酒一杯杯灌进喉咙，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出租车在老街街口停下。

沈默推开车门，踩到湿漉漉的地面。

他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升腾起来，他刚吸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吐出，眼前那块巨大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切换了。

那是一支国际知名品牌的秋季高定香水广告。

背景是空旷的灰色影棚，光影聚焦在画面中央的女人身上。

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张下颌线条极其清晰的脸。

她的眉眼弯弯，嘴唇微勾，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很浅的窝，嘴角微微向左偏着。

当那张脸在巨型屏幕上突兀且毫无防备地放大的那一刻，沈默整个人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胸口，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烟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滋”的一声，灭了。

他仰着头，死死地钉在原地。

最初的那几秒，他脑子里是空白的，只有一种巨大的耳鸣声在嗡嗡作响。

他分不清这是清醒还是又在做梦。

他以为自己昨晚只是喝多了产生幻觉，以为自己还在酒精的麻醉里没有醒来。

屏幕上的女人还在笑。那双眼睛和映雪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崩坏了，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地撕扯。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他的胸腔一直蔓延到喉咙。

他以为这五年，自己已经彻底死了。

他以为把所有的记忆都封存在滨江那套不敢踏入的婚房里，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现在，那个影子，那个让他痛得不敢呼吸的影子，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杭州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出现在几十米高的巨型屏幕里。

如此清晰，如此触手可及，却又那么遥远。

周围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驻足看广告，有人匆匆赶路。

没有人会注意一个穿着旧外套、胡子拉碴的1米8大高个，僵硬地站在街头，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得吓人。

他没有掉眼泪，只是死死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隐隐发酸。

他垂下头，用力揉了一把脸，像是要把那种他不配拥有的幻觉生生按回脑子里去。

他转身，踉跄着走向街尾那家昏暗的酒吧，背影被身后大屏幕的光拉出一道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而正一步步走向自己为自己挖好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