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不可一世5(第2页)
卫疏哈哈一笑,拂了桌凳入座,道:“恒之勤劳政事,夙夜不怠,哪是我这般闲人,有排队买饼的功夫?这话让他听了,八成要生你的气。”
这时席间一人开口道:“兄长才情不输荀郎君,若是致仕,亦能佐天子、利社稷,偏要闲散度日,诶,真是可惜!”
说话人是卫泯,乃卫疏同族兄弟,一开口,语气颇为幽怨。
因是卫氏旁支子弟,又是庶出,卫泯从前常常被同族其他子弟轻视薄待,直到引起卫疏注意,出面替他解决不少麻烦,日子才清净起来。
彼时年少,卫泯认定自己这位堂兄日后定然大有作为,毕竟每回卫疏替他解决麻烦,既能替他出口恶气,又能滴水不漏、不落人话柄,足见深谋,然而他那时哪能料到,长大之后,他这位自幼智计颇丰的兄长却毫无致仕之意,反倒做起了一个富贵闲人。
卫疏反问:“有何可惜?我若致仕,佐的是天家,还是陈家呢?”
卫泯无语凝噎。
“世道如此,岂可奈何?”席间另有一人道,“说到陈家,你们可见识了陈氏今年族祭的场面?他们逾制建庙,祭祀当天广散金银,用牲千头,极尽铺张。如此僭侈,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敢谏言!真是朽木为官,禽兽食禄,呜呼哀哉!”
他一言出,在场几位寒门子弟也纷纷愤慨起来,有人怒道:“若非太后称制,陈氏专横,也不至于叫先帝当年改革选官制度的政令只施行八年便被废除,令寒门穷目四望,依旧无路!”
说话的人叫巢让,是熙和七年,先帝开策试后登高及第的寒门子弟,江州人,被熙和帝授予典书令史的官职。
当年熙和帝在世时,效仿齐宣王的稷下学宫,于熙和四年,于建康城郊建栖凤台,免束脩、供食宿,广招寒门门生,并设策试,栖凤台学子中,能过策试者,可任要职。此举一出,寒门子弟若久旱逢甘霖,数千学子纷纷投往栖凤台。
那几年间,栖凤台书声琅琅,师生盈门。然而此等盛景伴随着熙和帝猝然崩殂,一道凋零。
如今,策试被太后废除,栖凤台勉强得存,却因学田歉收,膏火不继,已是难以维系,处于停闭的边缘。
而熙和帝暴崩之后,巢让与另外一些受他拔擢、步入朝堂的寒门子弟仕途纷纷止步不前。像是巢让,于熙和十年升太学助教后,便困居此位数年,再未往前一步。
巢让长叹道:“倘若当年未曾见过先皇舍下的这一线生机,今日我等也不会如此郁卒!”
卫疏虽未直接参与他们的谈话,但那双明亮的眸子中笑意却是减淡许多。
此时又有人推门进来。来人身着玄服、冠发簪笔,容颜冷峻,一进门,他视线往众人身上一扫,寻得卫疏,立马道:“抱真!”
卫疏笑道:“恒之,你可来了!”
与巢让一样,荀奔亦是栖凤台出身、策试及第的寒门举子,十三岁策试及第后,因文采出众,得卫鸿乙赏识,常常往来卫府,因此结识卫疏。他与卫疏同龄,相互引为至交,情同手足,见到荀奔,卫疏立马笑着起身相迎。
他挥了挥手中的油纸包,道:“恒之,你来迟了,可知你错过了什么?这可是你最爱吃的。”
荀奔却未将视线分过去半分,自踏进门来,他便是眉头紧拧的状态,眉心攒起的纹路极深,似乎赶过来这一路,他都是皱着眉的。
“抱真,没功夫管我喜欢吃什么了!先管管你自己吧!”荀奔语气焦灼道,“你还记得那日乐游苑中,武宁公主的生日宴上,你都对林七郎说了些什么吧?”
“林七郎?他怎么了?!”卫疏尚无反应,另一边的卫泯却因见到荀奔一脸卫疏已惹上天大麻烦的表情,先急了起来,“莫非是那日我兄长惹他不快,他要来找我兄长麻烦?”
“找我麻烦?”卫疏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挑眉笑了一声,“可他于我,算得了什么麻烦?”
见卫疏一脸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甚至还有心情笑,荀奔内心便是一阵沉痛不已。他道:“当时,你说,‘卿非永乐公主驸马,纵使公主面首满堂、近侍成群,干卿何事’。”
“是,此话正是我所说。恒之真是好记性,几乎一字不差。”卫疏道,“这林家七郎,凭祖荫,居高官,食厚禄,却不管屡被进犯的北境,不顾饥民流离的晋安,上朝昏睡,下朝只盯着哪家女郎失了妇容、哪位公主招了僚属。也是可笑,明明是陈门豢犬,食陈之禄,私底下却骂着陈氏所出的永乐公主,连自己是哪姓之犬都认不清!”
荀奔道:“快别骂了!永乐公主是不关林七郎的事,可是,要关你卫抱真的事了!”
卫疏神色缓缓一凝。
荀奔道:“今日我于殿前,听到几位女官议论,说太后即将为你赐婚!于是我便跑去太常寺,找到太卜令的弟子问了,结果确有此事!”
卫疏脸上已无半点笑意,他问:“为我赐婚?赐婚给我与何人?”
因着荀奔前面几番不同寻常的问话,卫疏心里实则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这答案,几乎吞噬尽他脸上全部血色。
心将要坠入谷底。
荀奔道:“将你赐给了永乐公主,李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