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为仆(第2页)
他在怀疑什么?
还有,什么样的凶神恶煞,居然能在十五年前与黑苍结下主仆契约,使唤堂堂炎明山宗主为奴为仆?
黑苍看着小沃,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辛苦了。回去跟着师兄做功课吧。”
黑气缭绕的身形向黑苍行了个大礼,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从边缘开始解体,化作丝丝缕缕的暗色气流,盘旋着飞向灵堂门,离开了。
灵堂的大门轰然洞开,两扇门板撞在墙壁上,震得门框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街面上,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知府蹲在墙角,一只手还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姿势僵在半道。霍英笔直地站在门槛外三步处,手掌从阻拦的姿势放下来,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着青白色。南宫和靠在不远处的拴马桩上,伤口包扎的布条被夜风吹得一掀一掀,此刻也直起了腰。
月光从洞开的大门里灌进去,先照亮了灵堂里翻倒的供桌和碎裂的棺木,然后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
黑苍带着姬绯走了出来。
夜风掠过街面,将黑袍的下摆吹得微微鼓动。那件衣袍的质地厚重得不像话,月光落在上面,像是落进了一口深井——没有反光,没有纹理,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道颀长的黑色剪影,仿佛是从夜色里裁下来的一块。姬绯跟在他身后半步,胸口的伤处被药膏糊住,衣襟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一片暗红色的硬块。
黑苍抬眼,目光越过霍英,越过街角那具小女孩的尸身,落在远处城门的方向。
“回常华宫。”
三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偏过头,瞥了姬绯一眼,黑眸在月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跟我一起。”
话音未落,鲲鹏剑已自鞘中飞出。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通体漆黑的剑刃切开夜风,发出极低沉的嗡鸣。长剑稳稳停在离地二尺的高度,剑身微微颤动,像是在等待主人的足尖踏上。
当空一道炸雷,姬绯心里一激灵,但他行动可没耽误,黑苍话音刚落,他已经飞身而起,脚尖点在鲲鹏剑的剑身上,稳稳站定:“来了。”
知府大惊,一把拉住身旁霍英的袖子,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霍少侠,您可不能走!万一那妖邪回来,南安城十万百姓……”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发着抖,后半句没说完——十万百姓怎么办?满城的孩子怎么办?他这个父母官的乌纱帽怎么办!
霍英已跟着上了鲲鹏剑,他转过头,面朝知府,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大人放心,黑宗主已有线索。”又转向南宫和,再次拱手:“风鸣兄,待回到清乐宗,请代我向林宗主问安。”
南宫和直起身来,也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他的伤比姬绯轻些,但背后被剑气割开的几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包扎的布条上洇出了几朵暗红色的梅花:“是。”
霍英踏上修罗剑,暗红色的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追着鲲鹏剑的方向飞去了。
三道人影,两柄剑,眨眼间就缩成了天边的两个光点——一个漆黑如墨,一个暗红似血。夜空中只剩下一弯冷月和几颗稀疏的星子,以及那道不知从何处来的雷声,还在远处的山峦间隐隐回响。
知府仰着头,张着嘴,看着空荡荡的夜空,半天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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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南宫和抬手,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黑宗主既已出手,此事必有结果,您静候消息便是。南安城此事,我等也要清乐宗禀报宗主,就此道别了。”
夜色中,几道青影划过,那是南宫和带着师弟师妹们朝着呦鸣山的方向去了。
路上,几位清乐宗弟子围着南宫和,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大师兄,那面镜子里到底照出了什么?”
“黑宗主怎么突然来了?他不是两年没出过炎明山了吗?”
“那把玄色长剑呢?被黑宗主带走了?”
南宫和目光向身后扫了一眼,他的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夜色中的南安城静卧在平原上,城墙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蜿蜒的墨线。这座城不算大,但筑得结实——城墙高逾三丈,青砖垒砌,垛口整齐如齿,四座城门上的城楼在月色下显出沉沉的剪影。白日里,城门洞子里挤满了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卖炊饼的吆喝声和铁匠铺的叮当声搅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灌满整条南大街。那是百姓们过日子的声响,柴米油盐,生儿育女,一日复一日,安稳得像城墙上那些百年不移的青砖。南安城,是百姓们安居乐业的家园。
这座被妖邪搅得夜不能眠的城池,此刻终于安静下来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闩横插,窗板落下。偶尔有一两扇窗户的缝隙里漏出昏黄的烛光,随即被屋里的人慌忙吹灭,重新归于黑暗。整座城像一头屏住呼吸的巨兽,蜷在夜色里,不发出任何响动。
这一夜,南安城十万百姓或许能睡个安稳觉了。母亲们可以把孩子从地窖里抱出来,重新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老人们可以不必彻夜守在门口,手里攥着桃木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孩子们可以不必捂着耳朵缩在墙角,被每一声猫叫吓得浑身发抖。
但南宫和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安静的那个片刻,这份安静薄得像初冬的冰面,一脚踩下去,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冷水。
“郦城,天机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