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地(第4页)
“不用你去。”
“包包手再走吧?”
“不用。”
“那怎么拉锯?”
“不用脚就是了。”
老孙头气哼哼说:“快走,晌午了!”
黑土地紧走几步跟上老孙头。
晌午的阳光温暖、透明,柔柔和和的从不同角度撩着人。黑土地解开黄棉袄的扣子,让微风和阳光一同扑进怀里。
脚下的枯草根上有了隐隐约约的绿色。
越暖,大酱缸的土皮越软,车越容易陷,鱼越容易臭。他想。
头上有几只雁飞过去了。
大雁都来了,海南岛那边肯定热得不行了,这里才开江。他想。二凤该穿红夹袄了吧。她绣花呢还是种花呢。老家那儿该播种了。二凤狠心的爹咋样了。嘴损透了,土改时非被斗个好歹不可。骂我除了脸上几颗浅麻子一无所有,等混上两垧地再打他女儿的主意。他想,老孙头这个绝户种,心好嘴黑,倔得像头老毛驴子。他为啥要一个人呆在没人烟的荒野。
老孙头的毡帽耳朵掖进里边,像半个掏空的西瓜扣在头上。带大襟棉袄在后腰上绾了个大大的褶子被一根看似皮条实则布条的腰带扎着,隆起的褶皱像崚嶒的山岩。棉裤腰肥得两个人穿都不瘦,在前面绾了个大褶。前裆吊着一堆裤褶,任狼叼狗咬都伤不着肉的。棉袄棉裤都油光发亮仿佛皮做的。扎着的裤角下边是一双黑胶皮靰鞋,踩着草下面的厚泥走得结结实实,有条不紊。腰间别着一杆烟锅,上边的烟口袋悠悠****的像是腰间挂了盒子炮。他在前头倒背着手走,黑土地提着刀锯跟着,活像电影里演的解放军押着一个土匪俘虏。
两人走进桦树林子。
有黑桦,不多。有黄桦,稍多。大多是白桦。黑桦像老人,黄桦像中年人,白桦宛如风华正茂,亭亭玉立的少女。桦林和谐如大家庭,不多的黑桦老人和稍多的黄桦父辈带着无数白桦儿女朝气蓬勃地生活着。不管黑桦黄桦白桦,枝条都泛着红色,显示它们活得好红火。红枝条的芽苞苞开始裂嘴了,露出嫩嫩的鹅黄。
老孙头狗一样善良猫一样机灵的小眼睛瞧瞧这棵树又瞅瞅那棵树,觉得哪棵树都不该拉倒。转了几遭,在两棵挨着的黑桦跟前站住,对黑土地说:“树也有灵性,不能说拉就拉。跟人一样,拉死一棵,全族都恨你。”他在两棵黑桦前跪下,冲它们磕了三个头说:“你俩跟我一样,快到寿了,拉倒垫道也是为你儿孙积德,别怪罪我们!”磕毕站起,叫黑土地也如此这般。
黑土地摘下棉帽,用锯尖点着挂过帽徽那块黄印,睁圆了眼:“我是入了党的,人都杀死过七八个了,还给树磕头?”
老孙头虔诚地眨眨眼:“不管什么党都是人不?人就得入乡随俗。在这里就听我的。我和草木禽兽相依为命,不能不顾它们。”
黑土地戴了帽子:“我不怕。好几万转业军人,什么这个那个,我们要把土地翻个过,都种上粮食。将来树林子也要推平,盖高楼大厦,过电灯电话的日子!”
“这我不管。磕了头好拉树。”
“别的咋说都行,不能给树磕头。”
“不磕拉倒,你自个拉吧,我抽烟去。”老孙头掏枪样从腰里拔出烟锅,甩甩搭搭又回汽车那儿去了。他一举一动都是谜。他为啥非要跟车送鱼?他为啥非让别人也跟他给鱼给树磕头?倔毛驴子真是个死谜。
黑土地自觉有的是力气,拉两棵树算什么屁事。他用手敛拔一些茅草往树根一放,坐上去锯开了。一尺半长的小刀锯拉树很不好使,全身劲都得通过手传到锯上,手指被嘎牙鱼翅划破那张小嘴一鼓一鼓的涨,三两下又吐出血珠来。他们不是祭过鱼了吗,为啥还咬我手?他想。给鱼磕头,给树磕头,蠢毛驴子。
他拉风匣样前仰后合**锯子。黑桦一抖一抖地从锯口处吐出粉红的沫子,像是流血。火红含鹅黄的树梢随之微微**。他想,老孙头看了一定会这样想的。没亲没故没儿没女的孤老头子看什么都有灵性,和什么都相依为命。
他手指那张小嘴又含满了血,鲜血欲滴,恐再落到棉裤上便往桦皮上按了一下。挂一层灰白树粉的桦皮上旋即留下一个圆圆的血印,像苍苍茫茫的雪野上有了一轮红日,随树身轻轻抖动,既如旭日出山,又像夕阳临海。他越锯越快,树愈抖愈烈,那红日晃动如有光芒了。他想到解放海南岛时在船上看见那回日出,如在昨天。出海前向导老头也让他们祭海。为了图人人心情舒畅,士气振作,他们那条船真祭了海。把一些酒肉、干粮扔下海去,老头代大家朝海拜了拜。当然还是免不了你死我活。
黑土地摆弄方向盘的大手有劲如钳,二十来分钟就把一棵黑桦锯倒了。黑桦嘎嘎躺倒时惊起几只乌鸦,还挂掉杨树梢头一大团冬青,又分别压倒几棵柳茅、榛柴,小柞树。
杨树上挂掉那团冬青十多斤重,像一团纵横交错、熊熊窜动的绿火。绿焰毛茸茸,赤条条,水灵灵,似可食可饮。它就是在严冬里滋润着白雪生长起来的吗?动煞人也。黑土地听小洋伞讲过,冬青是一味中药,可降血压,可去心火,是飘来的种子寄生于杨树枝杈间而长成。小洋伞寻过几次都没看见。
黑土地小心从黑桦火红的枝条中捧起那团沉重的绿来。还是交给她吧。他想。不管交给谁,在满眼枯草干枝还没萌绿的荒野,这团浓缩的绿精都是值得收起来的。他把黄棉袄脱下铺在放倒的桦树粗杈上,小心翼翼把冬青放在上面。他穿着夹袄开始锯第二棵黑桦。
太阳说是暖和和的,一脱了棉袄还是凉嗖嗖的。怎么说才阳历四月呀,北大荒的四月。
黑土地往手心吐了两口吐沫,搓了搓,酝足力气又前仰后合拉风匣样锯起来。有了锯前一棵的经验,又脱了棉衣,第二棵锯得更快。粉红的锯沫一股一股流出来,洒在草上、鞋上,透明的汗珠一颗一颗从额上往外滚,流过浅浅的麻坑,落在鞋上,土上。对于在土地上劳动的人来说,看见自己的汗珠忘情地幻想着能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新房,和自己的二凤……可除了失去无数的汗珠得到二凤他爹的侮骂,一无所有。眼前这地,能造就多少地主。这树,能盖多少新房。他想。老孙头住了这么多年,该是最大最大的地主了,可他啥也不是。孤身一人,倔毛驴子。我呢,上士,司机,国家的主人?首长们已派人去四川、山东招未婚女青年了,按男光棍人数招的。我能遇上啥样的?
锯夹住了。快锯透的时候必定要夹锯的。这时就该用肩推。黑土地用肩推树。推动了。树却朝第一棵黑桦倒去。
第一棵黑桦上放着给小洋伞的冬青!黑土地慌张伏身去抢。
老孙头还在汽车旁边抽烟,发倔。已经一个小时了,还不见黑土地来求他抬木头,就暗暗使着性子。瞎鼓捣吧,看你到时候求不求我。
小洋伞无事可做,坐一墩突出的塔头草上用药布擦那把锈蚀的剑。一个大家闺秀本该在大城市哪个有名的单位干文雅的工作,她偏偏受了同学影响,辞别剥削家庭参了军。戎装在身,青春年少,当然别有一番荣耀在心头。无奈岁月不时往她心上刻着伤痕。出身不好,进步难,找爱人更难。有人爱她却没人敢娶她,这是一道最令她痛苦的伤口。白脸副场长偷偷对她好,但不敢说娶她。她也想嫁他,但又非常矛盾地恨他不是男子汉。对黑土地这样的人们,她既没发生过强烈的好感,又没敢想人家会爱她。她的出身对谁都是沉重的包袱。她擦着剑就像擦着心上的伤痕。对于她,最有疗效的治伤良药就是艰苦的劳动,所以她养成了不怕苦的习惯。这剑,副场长能要吗?听人传,上级曾问过副场长“要党票还是要老婆”,还有人传,他家乡有个老婆。
她冷丁发现草里有嫩绿蒿芽钻出土皮。蒿芽可做菜又能当中药吃。她用剑细心拔草挖着。
汽车底下咕噜噜冒水泡,渗水更多了。老孙头终于沉不住气,磕了烟锅对小洋伞说:“我去抬木头,你当心点,看不好麻溜喊我们!”嘱咐完,愤着劲儿找黑土地去抬木头。
黑土地抢冬青时太慌,摔了,头搭在树干上,胳膊压在冬青上,不及翻身桦树已压下来。脖子和右胳膊正好被两棵树干夹在中间。桦树压住脖子那一瞬间他吓昏了,以为必死无疑。他像做了个恶梦很快又醒来,发觉自己还在呼吸,除左胳膊和小腿能动一动,身子一点儿动不得。幸亏是侧身倒下去的,又有铁柱似的右胳膊抵挡着,脖子才没被夹死,不过呼吸也困难。他像只被夹子打住的老鼠,没死去呼喊不出来。试图挣扎了几下,越动越呼吸不便,只好老老实实等待了。没穿棉衣躺在地上才觉出春天的土地竟铁板样扎骨凉。紧张又冷,便**地抖。一抖呼吸就更不舒畅。这时他才哀伤起来。车陷了,鱼送不到要臭掉,自己还老鼠样被夹在这里。就像刚当侦察兵那年,头一回执行任务被敌人抓去绑在马棚里,也冻得够呛。没完成任务,好歹逃出来了。第二次立了功。这回……因为没给树磕头?他右手心抚在冬青上,冰凉,心也有些凉。小洋伞怎么不过来,不是为你抢冬青,咋会这样狼狈。死倔的老孙头,过来吧,再叫给树磕头就依你的。
老孙头远远见两棵黑桦已倒了,人呢。车越陷越深,兔崽子还不着急。他气鼓鼓往前走,眼四处寻着黑土地在哪儿。他看见黑土地了,躺着睡觉!操他祖宗的,他敢睡觉。踢他个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