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魂归梦咫尺黄泉(第1页)
紫禁城的雪,下得昏天暗地,像是要将整座皇宫的悲欢离合,尽数掩埋。
沈清辞“死”后的第七日,民间谓之“头七”。
按照礼制,帝王当辍朝静思,以寄哀思。可这一日,萧烬却未像前几日那般枯守在文华殿偏殿的灵前,而是一身常服,独自去了皇宫最深处、早已废弃多年的冷宫——凝香殿。
这里曾是萧烬生母生前的居所,也是他童年最黑暗的地方,更是当年沈清辞第一次在深宫之中,寻到蜷缩在角落的他的地方。
殿内蛛网密布,积灰厚重,寒风从破了的窗棂间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雪,冷得刺骨。
萧烬一步步踏过冰冷的地面,走到当年那方假山石旁,缓缓蹲下身。
指尖抚过粗糙的石面,仿佛还能触到当年那个瘦小、冰冷、倔强的孩童的温度。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再次翻涌,他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哑哽咽。
“先生……他们都说你走了,可朕不信……”
“你那么疼朕,怎么舍得就这么丢下朕……”
他絮絮低语,声音沙哑破碎,泪水无声滑落,砸在积雪之上,瞬间凝成冰珠。
这些日,他看似接受了沈清辞离世的事实,以帝师之礼发丧,以帝王之威压下宫中所有议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那根最细最韧的弦,从未断过——他不信,他的先生,真的就这么没了。
那日在偏殿,沈清辞吐血闭眼、气息全无的那一刻,他几乎疯癫。可太医们颤抖着伏在地上反复诊脉,最终却只敢战战兢兢地回禀:陛下,沈太傅……心脉已绝,气散魂消,无力回天。
他不信,当场斩杀了两名太医,吓得其余医者面无血色,连连磕头,却无一人敢改口。
直到青竹哭着跪在他面前,捧着沈清辞生前藏在枕下的一封亲笔信,他才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封信,字迹清隽力透纸背,却又带着病气的虚浮,一笔一画,皆是决绝。
信上写:
烬儿亲启:
臣命薄,旧伤缠身,早已自知时日无多,非陛下之过。臣一生奉礼法为纲,以师道为责,不敢有半分逾越。陛下乃天命帝王,当心怀天下,不可因一人乱了朝纲,负了苍生。臣去后,陛下勿念,勿悲,勿寻。从此山河万里,臣化作清风,伴君左右。
——臣沈清辞绝笔。
信纸末尾,晕开点点淡红,是他咳血时染下的痕迹。
萧烬捧着那封信,指腹反复摩挲着“臣清辞”三个字,只觉得天地崩塌,万物失色。
他以为是自己逼死了先生,日夜活在悔恨与疯魔之中,可先生却在信中说,是他自己命数已尽,与他无关。
这份“谅解”,比千刀万剐更让他痛苦。
先生到死,都在护着他,都在为他开脱,都在守着那道君臣礼法的鸿沟,不肯给他半分念想,也不肯让他背负半分骂名。
何其残忍,又何其温柔。
可今日,他踏入凝香殿的这一刻,心底那股荒谬却强烈的直觉,再次疯狂滋生——他的先生,或许还在人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萧烬猛地站起身,转身大步朝外走去,玄色衣袍扫过满地碎雪,带起一阵凛冽寒风。他要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查,他不信沈清辞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他。
养心殿内,暗卫统领早已跪地等候。
萧烬坐在龙椅上,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一双漆黑的眼眸冷冽如冰,声音不带半分温度:“朕命你暗中追查的事,可有结果?”
暗卫统领额头渗汗,沉声道:“回陛下,属下按照陛下旨意,彻查了宫中所有太医、内侍、宫女,以及当日出入偏殿之人,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只是……”
“只是什么?”萧烬眸光一厉。
“只是属下在清查沈太傅旧物时,在他常看的一本《论语》扉页夹层中,发现了这个。”
暗卫双手呈上一枚小小的、通体莹白的玉珏。
玉珏质地温润,一看便知是上等暖玉,上面刻着极小极小的两个字——清辞。
这是沈清辞自幼佩戴之物,贴身藏着,从不离身,萧烬一眼便认了出来。可让他心头巨震的不是玉珏本身,而是玉珏下方,那一点极淡极淡的朱砂印记。
那是当年他八岁时,在太傅府里,初学描红,不小心将朱砂墨洒在了先生的玉珏上,先生笑着说,此玉从此便有了他的气息,要一直戴着。
这么多年,先生从未摘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