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第1页)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全是明晃晃的笑意,像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好看极了。他没有发火,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他只是笑着,伸出那只被酒液濡湿的手,在梅道里面前晃了晃。“倒得很准。”季饮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分不清是夸还是损的笑意,“一滴都没浪费。”梅道里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变成了一个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调色盘。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是被你的眼神吓得手抖,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搅成了一团,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抱歉。”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季饮看着他,笑得更深了。他转过头,目光扫向大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继续,随意。”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大殿里凝滞的空气像被打破了封印一样重新流动起来。弟子们开始交谈,开始举杯,开始动筷子,大殿重新变得嘈杂起来,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那些落在梅道里身上的目光,随着季饮的一句“随意”,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一样,纷纷收了回去。没人再看角落里的那个粉色身影了,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吃东西的吃东西。梅道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了。他端着酒壶,站在季饮身侧,犹豫着要不要再倒一次。刚才那杯洒了一半,杯子里只剩一点点酒了。他正犹豫着,季饮忽然伸手,从梅道里手中抽走了酒壶。梅道里愣了一下,看见季饮拿着那只白玉壶站了起来。季饮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梅道里看不懂的光,像是玩味,又像是别的什么。“你——”梅道里刚要开口,季饮动了。他手腕一翻,酒壶倾倒,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嘴里倾泻而出,不是倒向杯子,不是倒向桌面,而是从梅道里的头顶浇了下来。梅道里只觉得头皮一凉,一股带着酒香的液体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过眉毛,流进眼睛。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酒液继续往下淌,流过鼻梁,流过嘴唇,流过下巴,滴落在浅粉色的衣领上,将衣襟洇湿了一大片。他被浇了。季饮用酒浇了他。从头浇到脚。梅道里浑身湿透了。琥珀色的酒液从他的头发尖儿往下滴,在浅粉色的道袍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酒香浓烈得呛人,熏得他鼻子发酸。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酒珠,眨一下眼就往下掉一滴。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了的落汤鸡,整个人都傻了。大殿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季饮的动作很快,很隐蔽,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殿方向的视线,从底下看上来,只能看到季饮在倒酒,看不到酒倒在了哪里。加上大殿里的嘈杂声很大,没人听到梅道里被浇的时候发出的那声短促的惊呼。季饮倒完了壶里最后一口酒,把空酒壶放回矮几上,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着梅道里现在的样子。他的目光从梅道里湿漉漉的头顶扫到滴着酒液的下巴,从洇湿的衣领扫到黏在脸上的发丝,最后落在梅道里那双因为被酒液刺激而泛红的眼睛上。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梅道里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滴着酒,像一根被人从酒坛子里捞出来的咸菜。他的脑子在经历了短暂的空白之后,终于重新开始运转了。然后怒火就上来了。他被人浇了。被人拿酒浇了。被合欢宗的宗主拿酒浇了。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是无情道的小弟子,他修为低,他胆小怕事,他连跟人吵架都吵不赢。但他也是个人,他有尊严。他被逼着穿合欢宗的道袍,被逼着来参加晚宴,被逼着给人倒酒,这些他都忍了。但被人拿酒浇,他忍不了。他要发火。他要告诉他,他是无情道的弟子,不是他能随便欺负的。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气势一些,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但他尽量让自己的措辞保持风度。他是无情道的人,不能像市井泼妇一样骂街。“季宗主,”梅道里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般行径,怕是有些失了体面。”季饮愣了一下。他看着梅道里那张被酒液糊得花花绿绿的脸,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气得发抖的嘴唇,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