霡霖（第1页）

月考成绩出来一周之后，广南的天一直阴着。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灰布挂在楼顶上，偶尔漏下几缕光，很快又被遮住了。空气里含水量很高，皮肤表面永远有一层薄薄的潮气，衣服穿久了会贴在身上。教室里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段文允比之前更安静了。课间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和吴梓晨聊几句，也很少转过来跟卫舟讨论题目。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写题，笔尖几乎没有停过。周三的补习照常进行，但段文允讲题的时候语速比以前快了一些，像在赶时间，讲完就低头翻自己的书。以前他会等卫舟写完再讲下一题，现在他会说“你先做着，我看一下这个”，然后把注意力移回自己面前那本厚厚的竞赛题集上。

第三节课是数学。赵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道几何题，辅助线画了两条又擦掉了一条。卫舟撑着下巴看着黑板上的图形，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像一层被搅动的尘埃。他的视线从黑板上移开又落回来，但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他想起前天晚上他哥打的电话。

“下周二我到广南，待三天，你准备好请我吃饭。”卫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惯常的、轻松的调子，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

“哥，你不用特意过来——”

“不是特意。有个会要开，顺便看看你。”卫迁顿了一下，“妈让我带点东西给你，说你这边的冰箱她总觉得空的。高姨还在吧？她手艺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行。”

两兄弟聊几句后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窗户外面能看到对面楼的灯光。他的目光从那些灯光上移开，落在了角落里那块他用毛笔画了半边树干又丢下的棕色纸片上。

数学课上赵老师提问了两次，卫舟都没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棵树——树干画了一半，没有树冠。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他拿笔在那半棵树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画了一道横线穿过那个圈，把它涂黑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赵老师看了他一眼，说：“卫舟，你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卫舟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前排——段文允已经低头开始写下一科的作业了，好像整节课都没有动过。

办公室里人不多。卫舟敲了敲门进去的时候赵老师正在批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在状态？”

“有一点。”

赵老师没有批评他，靠着椅背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平和：“你是从华城转过来的，我知道适应新环境需要时间。但月考成绩下来之后，你的周测成绩排名比低了几个名次，虽然还在前面，但你这个水平不该往下走。”赵老师拿起桌角一张成绩单扫了一眼，“你们家有给你什么压力吗？”

“没有。家里都挺好的。”

“那就好。”赵老师说，“你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聊。别自己闷着。”

卫舟说“知道了”。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段文允从门口走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看到卫舟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卫舟也顿了一下，两个人错身而过。

他在走廊里走了几步，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走廊拐角处，透过窗户的玻璃能看到办公室里面，段文允正站在办公桌旁边，低头指着练习册上的某一道题在问什么。赵老师侧着头在听，然后拿起笔画了一条线。段文允弯着腰看她画，后颈那颗痣在日光灯下被照得清清楚楚。卫舟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放学的时候卫舟收好书包，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段文允正在收拾东西。卫舟站起来走到他座位旁边，段文允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最近补习……有没有什么问题？”卫舟问。

段文允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比以前好多了。”

卫舟“嗯”了一声。段文允已经站了起来，书包挎在肩膀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我家里有一本竞赛习题册，旧版的，可能对你有用。”他说得很快，像是不太习惯主动提出这种事，“你要不要？”

卫舟愣了一下。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段文允站在走廊里的背影。他以为段文允最近在把他当竞争对手，但这个人还记得他想要竞赛题集的事。

“……好。”

段文允没有回头：“那周六你来拿？或者明天我带来也行。”

“你方便的话，我…明天去你家拿。”

“行。”

段文允走了。卫舟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书包带子在肩上微微晃了一下。街边路灯已经亮了，把段文允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消失在拐角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