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道是寻常(第1页)
卫舟去雾岛前一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他正攥着一张学生证,在他家楼下站了一整夜。
那是个秋天的凌晨,广南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卫舟靠在他家楼下那棵老榕树,把那张薄薄的学生卡翻来覆去地看。照片上的人面无表情,眉毛那道疤被灯光照得发白。
他打了一百三十七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
他找了所有能找的人,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快6点天亮的时候,卫舟把学生证揣进胸口的口袋,对着三楼那扇漆黑的窗户轻声说:“我会回来找你的。”
卫舟不知道,那个人正坐在它乡医院的手术室门前,玻璃映照到了外面的灯火正一点一点变小。
三年前的夏天。
广南九月的风又潮又闷,卫舟站在高一队列末尾,校服领口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圈。后背的布料黏在皮肤上,闷得像裹了一层保鲜膜。校长在主席台用蹩脚的普通话演话念着"新学期新气象,同学们要志存高远",尾音拖得又长又平。
卫舟刚转学回广南第三天,对这个城市的一切都还隔着一层陌生的薄膜。温度、湿度、空气中隐约飘来的凉茶苦味、周围同学叽叽喳喳的广南方言,全都糊在一起,像一幅没对焦的照片。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旁边是密密麻麻的陌生人的脚。左边的男生在抖腿,右边的女生在偷偷照小镜子。卫舟无聊的用脚在假草坪上旋转,挖出个洞来,旁边的陈乐延伸头过来,对卫舟说“你看那校长的头!正在反光呢!”,卫舟看过去,确实亮。两人笑了几声,被老师警告分开。
远处有蝉在叫,声浪一阵一阵的,和校长的讲话搅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有个人从他身旁经过了。
卫舟没抬头。但他闻到一股味道——很淡的洗衣粉,是一种洗衣房那种老式肥皂粉的气味,带着一点碱水涩。那阵气味从他鼻尖擦过去的时候,他忽然恍惚了一下。
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个画面:很旧的阳光,很咸的风,有人拉着他的手腕往前跑。那种奔跑的颠簸感、手心攥着另一只手的温度、擦过脸颊的风——全都模模糊糊的,像一段被水泡过的录像带。
卫舟眨了一下眼。那个经过的人已经走远了,他只看到一片校服的蓝色背影,后颈露出来一小截,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皱了皱眉。
开学典礼终于结束了,卫舟没回过神,听到身边的人鼓了掌,自己也跟着鼓掌。
突然王佰从旁边撞了他肩膀一下:"卫舟,快走快走!热死了!去小卖部!"
卫舟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散热。操场上的人群正在散开,他揉了揉太阳穴。
"走走走,热死了,"陈乐延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肩上,"我要喝冻柠茶,今天不喝我会死。"
王佰白他一眼:"你哪天不喝会死?卫舟你要喝什么,我请。"
卫舟跟在他们后面往外走,想说不用请,但王佰已经揽着他脖子往小卖部方向拖了。三个人挤在人群里穿过操场边的连廊,头顶是遮不住的阳光,一片片砸下来,把地面晒得发白。
小卖部在实验楼一楼拐角,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门口摆着两个大冰柜,里面塞满了各种饮料。收银台后面的大爷摇着蒲扇看手机,屏幕上放着什么土味短视频,外放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嗡嗡响。
王佰和陈乐延一头扎进冰柜区,先感受了一下冰柜的凉气,然后开始挑选。
"这个这个,冻柠茶拿两瓶!"
"哎还有这个气泡水,新出的,试一下。"
"你拿那么多喝得完吗你。"
"喝不完明天喝啊。"
两个人叽叽喳喳地往塑料篮子里堆东西,卫砚站在旁边插不上手,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无意识地扫向另一个冰柜。
那边有个人。
那个人站在饮料柜前,没像别人那样弯腰挑拣,只是直直地站着,盯着柜门里一排排花花绿绿的瓶身。玻璃门上凝了一层白蒙蒙的冷气,把他的脸遮得模糊了些。他看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拨开柜门,指尖在一排饮料瓶上滑过去——进口汽水、苏打水、运动饮料——最后停在了最底层那排,拿出一瓶最普通的瓶装水,透明塑料包装,蓝色的商标,一块五还是两块五的那种。
他关上柜门,转身往收银台走。
卫舟看见了他的脸。皮肤不算白,额前碎发有些长了,遮了一点眉毛。校服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他的表情很淡,眉头轻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走神,又像在算计着什么。
卫舟的视线往下移了半寸,停在他右边眉毛的末端。
他的眉毛是断的,月牙形的,浅白色,横在眉尾的位置,把眉毛截断了。不像什么大伤口留下的痕迹,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不深,但够巧,刚好长在眉毛上。断口处干干净净,一根眉毛也没长出来。
卫舟看了两秒。
断眉寓意不太好吧,不过挺时尚,他心想。
卫舟把目光移开,王佰已经从冰柜那边喊他:"卫舟你愣在那干嘛呢?挑一个啊!"
卫舟走过去,随便拿了一瓶茶饮料。三个人抱着一堆东西去收银台结账,前面排着两个人。刚才拿水的那个人正站在最前面,把矿泉水放在台面上,掏裤兜——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边角被捏得有些毛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