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第1页)
三日后,东宫。
太子赵宗珩刚下朝,连朝服都没换,大步进殿时袍角带起一阵风。他走到案前,猛地将手中折子摔在地上,又抓起茶盏砸出去,青瓷碎在柱下,声音又尖又响。
“三天了!孤等了三天!赵宗冶跟变了个人似的,朝上不吵,也不参人,就递折子。说官仓的盐缺了,接着请旨让户部去查,现在孤倒成了被鬼跟着的那个!”
他气喘吁吁的在殿里来来回回地走,宫人们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屏着。
案角跪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正是东宫詹事府一个属官,吓得声音都发紧:“殿下,听说前几日那晚西水门还动了刀,跑了船,又扣了个人。淮王的人隔日就从沈府外提走,满街都看见了……”
“沈府?”赵宗珩猛地转过来,“怎么还能跟那个病秧子扯上关系了?”
“那个被扣下的人,听说先是关在沈府。后来沈三公子让人给淮王递了信,叫淮王自己来提,那人就进了淮王府。”
赵宗珩脸色更沉,他又来来回回走了两步,忽然一脚把脚边碎瓷踢开:“又是沈罹之。他不是早就跟恭王叔闹翻了,改名换姓出去装死了吗?怎么赵宗冶每次接点事就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他骂得急,声音在殿里荡开。
殿外,一双黑靴踏过台阶,不疾不徐。
“殿下,何必动气。”
人未到,声先至。裴直元从殿外走进来,一身鸦青色,腰束素带,连袖口都没有半点褶皱。外头天色灰暗,他整个人像从阴影里剥出来的,又冷又干净。
赵宗珩见是他,脸色稍缓,语气却仍冲:“你来得正好。淮王请了旨意盘仓,水门又闹出人来。这事再往下走,就要走到孤头上了。你先前不是说,都料理干净了?”
裴直元没有立刻答。他先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向跪在案角的属官。赵宗珩会意,挥了挥手:“都滚出去。”
属官如蒙大赦,叩了个头,退得飞快。宫人们也忙不迭地退出去,殿里只剩他二人。
裴直元这才慢慢走到太子身边行了个礼,温声宽慰:“殿下,是为了淮王递折子的事?”
“你也知道了。”赵宗珩靠在椅背上,脸色阴得能滴水,“他这一手,比在朝上跟孤的人对吼还麻烦。谁教的他?”
“沈罹之。”裴直元念到这个名字,眼皮沉沉的往下垂了些。
赵宗珩皱起眉:“沈罹之不过一个病秧子,又不掺和朝里的事。他能教赵宗冶什么?”
裴直元没有立刻回。他走近两步,把袖中一卷极薄的纸页递到案上,推过去。赵宗珩瞥了一眼:“什么?”
“臣在沈府有眼线。”裴直元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今早递出来的消息。淮王原本发现仓里亏空要上奏,结果淮王府的师爷去过一趟,就按下了。西水门那晚第二日,淮王又亲自去过一趟,出来就冷静多了,学足了会咬人的狗不该叫。”
裴直元说完,殿里有片刻极静。赵宗珩盯着那卷纸页,没伸手去拿,只拿指节一下下敲着案面,敲得又急又乱。
“你的意思是,赵宗冶能忍住不闹,全靠沈罹之?”他冷冷道,“凭个师爷跑一趟传的话,他就连乱叫唤这毛病都改了?”
“殿下可以不信。”裴直元说,“可那晚西水门的人,是沈罹之派人扯出来的线,让亲信去抓的。第二天,淮王亲自去沈府提人,若只是抓个水匪,他何必让淮王亲自来?他是要做给殿下看。人进了淮王府,这案子就和沈府无干。”
赵宗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猛地拍案:“他倒撇得干净!可西水门那帮人,不是说只是断后么?怎么还能让人抓了活的回来?你选的死士,就这点本事?”
“是臣疏忽了。”裴直元低头,语气里没有半点推诿,“去的人原是想把先前船工的船底清干净,没想到沈罹之先一步在闸口布了人。他那护卫刀快,底下人没走脱,才折进去一个。”
“护卫?”赵宗珩嗤笑,“一个闲散宗室,府里养几个看家护院的,还能厉害到哪去?说来说去,还不是你的人废物。”
裴直元没接这句,他心知萧时衍不是普通护卫,又天生比旁人沉得住气,可他完全不想跟这个只会发脾气的太子多说沈府底细。
“眼下最要紧的,”裴直元慢慢道,“是淮王不叫了。他不叫,咱们的人就抓不住他错处。他往后若只递折子、查账本,一件件往户部送,才是最麻烦的。沈罹之给他指的,是条最无趣也最要命的路。”
赵宗珩听得心烦,负手在殿里走了两个来回,忽然停住:“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孤现在不想听你讲他多聪明。孤只想知道,怎么让赵宗冶把嘴闭上,让户部别再往下翻,要是扯出来盐仓背后那……”
“殿下。”裴直元失礼的开口打断太子,头仍然微微低着,眼眸却猛得抬起,直直盯着赵宗珩,“慎言。”
太子忽然回过神一般,抿了抿嘴,火气都消下去大半,坐回椅子里又开口:“盐仓这条线,不能再让淮王咬着了,折些人进去也无所谓。你有什么办法?”
“臣的意思是,让臣去见沈罹之一面,沈罹之这个人,和他来硬的,只会让他收得更紧。”
赵宗珩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你去?能谈出什么?”
“臣入仕前,曾在恭王府给还没改姓分府的三公子做过三年伴读。这层旧谊,说深不深,说浅不浅。但至少比旁人好开口。”裴直元说,“臣去跟他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