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第1页)
深冬的风总带着一股钻骨的湿冷。
距离论坛那一次有限的回应已经过去小半个月。网上那栋旧帖还挂在原地,只是几乎不再有人回帖;那些细碎的疑心像埋在冻土下的石子,没有消失,只是不再轻易翻到地表上来。
就像青蛙冬眠,它只是短暂沉睡,并不是代表它永远消失了。
……
墓园在城市边缘的半面山坡上。草木早就枯透了,道旁的柏木还留着一点沉郁的绿,其余全是灰褐与枯黄。风穿过一排排碑石,发出空旷、遥远的呜咽。纪糖在山下小店买了一小束白菊,没有别的花哨东西。他沿着熟悉的石阶慢慢往上走,清雾白茶的Omega信息素被冷风扯得松动,临近期末,压力颇增,他提前进入易感期。出门前他细心贴好了抑制贴,只是长时间在空旷无人的地方,封锁难免会有一点点细微的松动。
父母的墓碑并排立在一小块向阳的台地上。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很温和,隔着一层薄薄玻璃,安静地望着空荡的前方。
纪糖蹲下来,把花轻轻摆在碑前,指尖很轻地拂过碑面上被岁月磨得略有些温润的刻字。他没有失控地哭,也没有一大段倾泻而出的独白;长大以后,很多话反而习惯只在心底慢慢铺展,出声的只有寥寥几句。
“我来看你们了。”
声音压得很低,大半都被呼啸的山风卷走。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这都是你们结婚第23周年纪念日了”纪糖边擦拭墓碑边说
“最近挺忙的。期末作业堆着,法考也一直在往下赶。”
他在碑侧一块扫得还算干净的石阶上坐下,膝盖轻轻收拢,姿态带着Omega不自觉的、一点内敛的防备,像在跟两个久未碰面的亲人闲话家常。
“离考试还有一段日子,进度勉强还能跟上。越往后越觉得,法学要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有时候对着厚厚的法典,会忽然有点茫然。”
他低头,指尖无意识蹭了蹭外套袖口。
“但我没有打算松劲。以前你们总说,希望我能把这条路稳稳走下去。我记得的。只是……这条路比想象里要麻烦一点,偶尔会遇到一些没有来由的声音。我尽量学着用学过的东西保护自己,不去硬碰,也不随便退让。”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没有具体提起那些流言。有些事,不必全都摊开在碑前。
“还有爷爷。”
这一句的语调,悄悄沉了下去。
“他这次住院比之前几次要棘手。肺和心脏都不太争气,医生说年纪大了,脏器的衰退是挡不住的,只能尽量稳住,不能再受劳累和刺激。现在大部分时间要留在医院观察,偶尔状态好,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跟我说几句话,还惦记着我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熬太晚看书。”
纪糖垂着眼,睫毛在冷光里投下浅淡的阴影。
“我一有空就过去陪他。尽量不在他面前露出疲惫。他已经够操心了,不能再让他为我悬着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守着他。”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面一点干枯的草屑,擦过他的鞋尖。抑制贴边缘微微发烫,信息素又漫出来薄薄一层,是那种像浸了凉泉的白茶香,安静、脆弱,却没有要溃散的意思。
“有时候压力攒多了,就会跑到这里待一会儿。好像只有站在这里,才可以不用时刻提醒自己,要‘做得周全’、‘拿出证据’、‘守住边界’。在这里我不用证明给谁看。”
他在山上又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开始向西斜,天光一点点褪成冷灰。临走前,他伸手把白菊的花茎理整齐:“下次再来看你们。”
下山的公交要等二十多分钟。站台孤零零立在路口,四周只有光秃秃的行道树。纪糖裹紧外套,正低头翻着手机里存的法考背诵提纲,头因为易感期略微发晕,身后传来一阵很轻、很熟悉的脚步声。
他心里微顿,回头。
江圻就站在几步之外。
他背着一个装着金融专业课本的黑色双肩包,大概是刚从附近一个行业讲座回来,要在这里转车回学校。雪松的Alpha信息素收得极紧,几乎完全锁在腺体里,没有半分无意的压迫感,只隐约透出一点沉静干燥的底色。显然也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纪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克制。
谁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空旷的郊野站台,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公路上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纪糖下意识把衣领又往上拢了拢,确认抑制贴还好好贴着,才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没有主动提起墓园。有些私人的、沉在心底的部分,他还没有准备好摊开。
江圻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很自然地,和纪糖隔开了一个礼貌的距离站定,目光短暂落在纪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指尖上,语气平稳:“天很冷。”
“嗯。”纪糖应了一声,视线落回手机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背诵要点,“在等回城的车。”
“我也是。”
简短的对话到此暂停。没有更进一步的寒暄,没有试探,也没有刻意找话题。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并肩候在站台,中间留着恰到好处的空隙。江圻似乎留意到他还开着法考提纲的页面,隔了一会儿,才很随意地补了一句:“看你总在图书馆抱着很厚的书。进度还顺利吗?”
“还算可以。”纪糖轻声说,“就是需要反复巩固,越到后期越容易遗忘。只能多挤一点碎片时间。”
“别硬扛。”江圻说得很淡,像是随口的提醒,“留一点缓冲。”
没有多余的关怀,没有越界的体恤。可纪糖心里清楚,在经历过之前那一连串风波之后,就连这样一句简单的叮嘱,都已经是对方在分寸之内,能给出的全部善意。
公交车远远从弯道处拐过来,车灯刺破薄暮。
车门打开,两人依次上去,选了后排分开的两个位置。一路回城,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没有再交谈。车窗外,暮色彻底落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
那些藏起来的心事,关于墓碑前的低语、悬着心的爷爷、还漫长的备考、还有那条崎岖遥远、不知道能不能走到的前路,全都安静地沉在纪糖心里,和那一缕没完全藏好的、清润的白茶气息一起,被夜色温柔地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