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第1页)
一周之后,校内临时困难帮扶的名单准时在学生处官网挂出了公示。
页面藏在官网二级菜单深处,标题朴素,没有推送、没有弹窗提醒。只有专门去查阅通知或者有申报经历的学生,才会顺手点进去看一看。纪糖的名字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一长串名单中间,和几十位其他申请者排在一起,备注只有简短的“临时困难帮扶”五个字,没有多余说明,也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凭空抓话柄的附加文字。
按道理,这件事本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
可校园里的消息,从来都不一定要靠正规渠道传播。
不知道是谁先把几条原本互不相关的碎片,在那个匿名校园论坛的闲聊楼里串到了一起。有人截图了公示页面里纪糖那一行名字,配上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随手存下的几张远景抓拍:有学生会例会散场时,纪糖和江圻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的背影;有银杏道还没完全落尽叶子的某天,两人隔着几步路擦肩而过的模糊画面;还有一张图书馆的远景,只能看见两个分别坐在不同区域、互不搭话的侧影。
没有一张照片拍到交谈,没有任何能证明“私下特殊往来”的实据。可文字已经先一步替画面补全了不存在的剧情。
楼层一层一层往下盖。
“原来纪糖也在这个帮扶名单里啊。之前就总看见他请假,有时候晚上的部门活动也经常缺席,当时还以为只是复习法考太忙。”
“说起来,他跟主席团的江圻好像走得比别的干事近一点吧?好几次整理资料都是他们两个留下来。”
“这个名额会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流程说是公开的,但谁知道底下怎么样呢,毕竟江学长之前负责过干事通知那块。”
“之前好多收尾工作都是他在做,会不会也算一种‘交换’?”
话都讲得拐弯抹角,全部都裹在“听说”“会不会”“有人说”这类不确定的词后面,没有一个人敢直白地落下实锤,也没有任何人拿出半点证据。流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可供投射的想象。那些细碎、凉薄的揣测,像无数细小锋利的冰碴,顺着评论区一层一层往下沉;没有冲上校园大群,没有发酵成声势浩大的讨伐,却就那样悬浮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人看见了,有人存了疑心,有人悄悄把几句闲话记在了心里,只是大多数人选择沉默,不转发,也不争论。
纪糖本来完全有可能一直不知道这件事。
是时知炀先偶然刷到了帖子。他点进去翻了十几层回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第一时间截了图,转头就去找了白落迭。两个人商量了整整一个晚上:瞒着纪糖,怕他日后被动撞见,毫无准备地被刺一下;可主动告诉他,又等于凭空把一堆莫须有的恶意,硬塞到一个已经被学业、实习、医院陪护压得喘不过气的人身上。
最后还是决定,要说。
那天午休,阳光斜斜切过教学楼的走廊,大部分同学都回了宿舍或者趴在桌上休息。时知炀把纪糖轻轻叫住,引到楼梯间最僻静的转角。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隔绝了外面的人声。蜜橘气泡酒的信息素不自觉漫出来一点,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着急。
“纪糖,有件事,我和落迭考虑了很久,还是得跟你提一句。”时知炀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掌心,没有直接把帖子怼到他眼前,“匿名论坛里有一些没头没尾的说法,把你申请困难帮扶,和跟江圻学长平时在学生会的交集扯在了一块儿。内容都特别离谱,完全没有实锤。我们本来不想拿这些八卦烦你,但怕你哪天无意刷到,措手不及。补助的评审是学生处单独组织的委员会,一套完整公示存档,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些闲话,全盘否定自己。”
白落迭跟在后面,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冷萃松烟的气息放得很稳,像在刻意给这个紧绷的空间垫上一层缓冲。
“那些发言只敢躲在匿名ID后面,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把话拿到明面上。如果你心里觉得困扰,可以去学生处咨询公示与申诉的渠道;如果你觉得不值得为它们耗费精力,选择无视也完全合理。这件事,怎么做都由你自己决定,不用被旁人推着走。”
纪糖站在两级台阶之下,听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火往上涌的愤怒,而是一种沉甸甸、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那些他努力维持、小心翼翼守好的分寸,那些为了避嫌刻意拉开的距离;申请材料里一笔一笔如实填写的家庭情况、医院单据、漫长的手续;他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要和江圻在公开场合有任何容易引人遐想的举动;就连当初江圻只是把申报通知转发到全体干事群里,他都在心里反复确认过——那是面向所有人的公开信息,不是单独递给他一个人的捷径。
可在匿名的猜测里,所有这些克制、所有这些规矩,都可以被轻飘飘地一笔抹去。好像他拼尽全力撑起来的那一点“体面”,只是一层一戳就破的假象;好像江圻那份始终守着边界、连善意都要反复拿捏分寸的关照,也能被随意曲解成某种私下的交易。
最让他心慌的是,他甚至没有办法跑到每一个悄悄看过帖子、悄悄存了疑虑的人面前,挨个解释“不是那样的”。
“谢谢你们愿意特地过来跟我说。”纪糖的声音很轻,尾音有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发哑,“我……先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
他没有要那张截图,也没有拿出手机去搜那些楼层。一个人绕远路,走到了那条银杏大道。深秋已经彻底过渡到深冬,树上金黄的叶子早已经落尽,只剩下密密麻麻、光秃秃的褐色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下伸向四面八方。风穿过枝杈,发出细碎空茫的声响。他在那张熟悉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手无意识地攥着外套下摆,清雾白茶淡淡的、带着一点寒凉的香气,不受控制地从腺体处悄悄洇出来,又被他一次次强行压回去。
要不要告诉江圻?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磨了整整一个下午。
告诉江圻,就等于把这一团无中生有的麻烦,也分了一部分给他。江圻一向爱惜程序的公正,本就刻意和所有评审事项划清界限;一旦被卷进流言,哪怕最后证明全无干系,也难免要承受不必要的打量。可反过来,如果什么都不说,万一江圻哪天随手刷到论坛,会不会以为,自己是刻意隐瞒、独自揣着一份只有他不知情的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