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第1页)
宋时行回到宿舍时,天已经暗了一半。
秦槐不在,贺衣昱也不在。林与的床铺空着,窗边那本书还翻扣在桌上。宋时行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把门关上,坐到自己的床边。他伸手摸到枕头下面,把那本旧书抽出来。书皮已经被压得很平了,边角卷曲,封面上没有字。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归墟”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印在页面中间。
周围是一段他早已看熟的文字。那段文字写的是末世前的一个传说,说天下所有的水最终都会流入一个叫归墟的地方,归墟之下,是一条永不见底的深渊。
他小时候第一次读到,只觉得这个说法很安静,像一个人走到最深处,不用再回头。他后来把这本旧书从北方小镇带出来,一直压在枕头下面。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本书。
他更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归墟”这两个字。
那天在训练场外,凌宴让各队想个名字。大家吵吵嚷嚷,秦槐说了一堆,凌宴否了一堆。后来祁昭开口了。祁昭当时靠在一根旧灯柱上,手里转着支笔,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归墟。”
宋时行当时手里拿着水壶,正往嘴边送。他顿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他把那口水喝完了,然后说:“可以。”
祁昭看了他一眼,说:“那就定了。”
宋时行点头。他没有问祁昭为什么想到这两个字。他不敢问。因为如果祁昭说“随便想的”,那这件事就更让他不安。
他把书合上,起身去了图书馆。
四楼的城区资料室还是那么安静。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自己的终端。
宋时行没去七号柜。他走到角落的工具书区,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末世前古文字汇编》。书很厚,封面落了一层薄灰。他翻开目录,找到“水”部,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四十七页时,他停住了。
上面有一个字,写法正是商业街那个盒子上的花纹。弯曲的线,套在圆里。注解写着:“墟,古文字,义为水之尽头、万物所归。今已不常用,多见于旧籍残卷。”
宋时行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墟。归墟的墟。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然后站在书架之间,一动不动。空气里有纸和灰尘的味道,很淡。他忽然想起那本旧书里,“归墟”两个字下面那段文字的最后一句。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回忆起来,那句话写的是:“归墟之名,非人所取。水自往之,命自归之。”
归墟这个名字,不是人取的。水自己会流过去。命自己会归回去。
他站在书架之间,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那天在训练场外,祁昭说出“归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个他早就知道的词。宋时行当时以为祁昭只是碰巧。现在他想,祁昭是真的随便说的吗。还是祁昭也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两个字。又或者,祁昭根本不知道,他只是替命运开了口。
宋时行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全黑了。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很淡的凉意。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步子比平时慢。他在想一个问题。那本旧书是他从北方小镇的旧书店里拿的。
那间旧书店,他以前常去。老板是个老头,不赶人,也不多话。他每次去,都蹲在角落里看,看到天黑才走。那本书就在最底下一层,被一堆旧杂志压着。他抽出来时,封皮上全是灰。他翻了几页,觉得有意思,就把它带走了。
他没买。他那时候没钱。后来他走了,书也带走了。再后来,那间旧书店在一次兽潮里塌了。老板不知道有没有活下来。
他忽然停住脚步。他想起那间旧书店的招牌。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招牌上好像有一个模糊的花纹,圆的,里面有几道弯折的线。和商业街那个盒子一样,和古文字汇编里的“墟”字一样。
他站在路中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轻,很稳。像水在很深的地方流。
“宋时行。”
他转头。祁昭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祁昭走近,看了他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
宋时行说:“没事。查了点东西。”
祁昭问:“查到了?”
宋时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祁昭,你那天为什么说‘归墟’。”
祁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宋时行会问这个。他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宋时行说:“你先回答我。”
祁昭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当时凌宴让大家想名字,我脑子里就冒出这两个字。我没多想。”
宋时行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