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着(第1页)
"欠着"这个词像一颗含在嘴里的橘子糖,甜,但棱角分明。
接下来几天我反复地在脑子里回放那个傍晚。画室里暗下来的光线,他深灰色衬衫的领口,他额头抵住我额头时睫毛颤动的弧度,他嘴唇落在我眉心的那一下——轻得像纸页被风吹动时边缘擦过指尖。
我画画的时候想起来,调色的时候想起来,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更是翻来覆去地想。十一点零七分醒来,盯着天花板,伸手摸自己眉心那颗痣的位置。
那一小块皮肤没有什么不同,没有留下任何可见的痕迹。但每次摸上去的时候,指尖底下都会涌上来一种微微的烫,像那里真的被种了什么东西。
他照常来画室,照常坐在窗台上翻书,照常给我带豆浆。我们没有再提那个傍晚的事。但我注意到一些变化。他坐的位置比以前离我更近了一点——以前他坐在窗台正中间,现在他会坐在靠我那一侧的窗台边沿,手肘搭在窗框上,侧过身来看我画画的时候距离缩短了半个身位。他递东西给我的时候手指会多停一拍,像在等我的指尖碰到他的指尖才松开。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比以前更长了。有时候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没有移开,就那么安静地、温温地看过来,像一幅没有急着要完成最后笔触的画。
周五放学后闻妙在走廊追上我。她今天的话没有平时多,走在我旁边,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谢知意,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啊。"
"你画画的时候笑,走路的时候也笑。但你吃饭的时候会突然停住筷子发呆,看着一个方向眼睛不聚焦。"她侧过头看我,"你是在想什么人吗?"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
"你骗人。"她顿了顿,换了一种更轻的语气。"是上次给你写信的那个女生吗?"
"不是。"
"那是谁?"
我低下头看着鞋尖。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是四月底的傍晚,天光从玻璃透进来,把走廊地板照成暖橙色。闻妙站在我旁边,马尾辫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圆圆的、毛茸茸的。
"是一个我认识很久的人。"我听见自己说。"但他说现在还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在一起。"
闻妙安静了几秒。然后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他会跟你在一起吗。"
我抬起头。窗外的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种温柔的、说不清是橘还是粉的颜色。我想起他额头抵住我额头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先欠着。以后还你。"他说的"以后"像一枚被钉在很远处的钉子,看得见,但走过去需要很多很多步。
"他说会。"我说。
"那你等他。"
"等多久。"
闻妙想了想。"等到他准备好了。你要是喜欢他,多久都等。"
她说完就往前走去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我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窗外那一大片橘红色的天光铺在地面上,像一条长长的、被染了色的路。我忽然很想见他。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画册,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四月底的晚风把阳台门的纱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坐在沙发暖黄色的灯下面,灰色毛衣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我看了一眼他的脸,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在灯下是淡淡的粉褐色,干燥的,下唇中央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你在。"我换了鞋走过去。
"嗯。今天天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