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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登楼(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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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从后半夜开始下。

起先是零零星星的几粒,落在琉璃瓦上,转瞬便化了。后来渐渐密起来,像是谁在天上筛盐末子,簌簌地往下撒。到了破晓时分,整座皇城已经被一层薄薄的素白覆盖,连同那自朱雀门一路蜿蜒至宫墙的血迹,也被掩去了七八分,只余下些渗进砖缝里的暗红,像是雪地上开错了时令的梅。

沈怀瑾裹着那件旧狐裘,独自立在阙楼最高处。

那狐裘还是三年前先帝赐的。毛色原是极好的银狐,如今穿了这些年,领口袖缘都已磨得稀薄,露出底下灰白的皮板。他畏寒,入冬之后便离不开这件裘衣,便是上朝也要裹着。朝中同僚早已见惯,私下里却仍有人议论,说沈相这身子骨,怕是一阵风就能吹折了。

眼下这风,可比朝堂上的闲言碎语烈得多。

北风卷着雪沫子,一阵阵往他领口里钻。沈怀瑾却像是浑然未觉,只静静地望着城下。那里,黑压压的军队正如潮水一般,从破损的朱雀门涌入,沿着长街,沿着御道,沿着他看了十年的熟悉路径,漫向这座王朝最后的心脏。

“相爷,走吧!”

身后,老仆跪在积雪里,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那老人跟着他二十年了,从他还是个初入京师的少年郎时便跟在身边,如今两鬓斑白,在这风雪里跪着,像一截即将被雪埋住的老树根。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相爷!”

沈怀瑾没有回头。

他望着远处,目光落在长街尽头那座二层小楼上。酒幡还挂着,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招魂幡。他忽然想起,那年自己就坐在那座楼里,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那日也是冬日。

只是天晴着,日头暖融融地照下来,照得长街上的青石板都泛着温润的光。他畏寒,窗户只支开一条窄缝,让那夹着市井烟火气的风漏进来一点。他正在等一壶新酿的梅花酒,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半卷诗稿。

风就是那时来的。

或许算不上风,只是一阵极轻的气流,恰好经过他窗前,恰好将他帷帽上垂下的白纱掀起一角。那白纱薄如蝉翼,平日里垂下来,将他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京师里人人都知道,沈相出行必戴帷帽,说是畏风,说是避尘,真正的原因他从未对任何人讲过。

他不愿让人看见这张脸。

说来可笑,他沈怀瑾十五岁中解元,十八岁点状元,二十二岁入阁拜相,靠的是满腹经纶、一手锦绣文章。这副皮囊生得如何,本不该是他在意的事。可偏偏,这张脸生得过于招摇了些。

眉是远山含黛的眉,眼是桃花照水的眼。那眼尾天生带着一点微微的潮红,像是常年含着泪光,又像是方才饮过酒,无端惹人怜。肤色更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白,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那日在城楼上多晒一刻日头,整个人就要化了似的。

这样的脸,生在一个位极人臣的宰相身上,不是福气,是祸端。

所以他总是戴着帷帽。总是一袭素色衣袍,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把那一把细得惊人的腰身也一并掩了。他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寡淡、清冷、难以接近,像一尊供在庙堂上的瓷像,看得见,摸不着,自然也生不出什么非分之想。

可那一阵风,偏偏就那样不识趣地来了。

白纱扬起的一刹那,他的目光恰好看出去。

那人骑着马,从长街那头过来。玄色骑装,袖口滚着朱红的边,腰间悬着一柄乌鞘长剑。走得并不快,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哒,一步一步,像是踩着某种漫不经心的节拍。

沈怀瑾的手顿在诗稿上。

他见过这人的画像。晋王萧迢,先帝的第九子,封地在北境,戍边多年。朝中关于他的奏报堆起来能有一人高,却大多语焉不详,只说此人骁勇,性烈,难以捉摸。

画像上的萧迢,眉目英挺,却带着几分武人的粗砺。可眼前这人,只一眼,便让沈怀瑾觉得,那些画像,连他三分的神韵都没能画出来。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像带着三分笑意,可笑不到眼底。那瞳孔黑得发亮,像北境夜空的星子,又像一柄出鞘的刀尖上,最寒最冷的那一点锋芒。

就那样,隔着被风扬起的白纱,直直地,望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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