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第1页)
齿间的痛感迟迟不散,徐瑾霜的指尖还留着浅浅牙印,血珠慢慢凝作暗红一点。
嬴攸缓缓松开牙齿,微微偏过头,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复。肩胛骨那片如牡丹绽开的血迹,顺着雪白肌肤缓缓往下淌,融进散乱的衣料褶皱里。
窗外雨还没有停歇,淅淅沥沥敲打窗棂,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又在下一瞬分得泾渭分明。
徐瑾霜低头望着怀中人。
方才的媚态如同潮水退尽,嬴攸眼底那层朦胧的潮红一点点褪去,重归那一片漠然寒凉。仿佛方才缠绵、撕咬、蛊惑的那个人,只是雨夜生出的一场幻梦。
他抬手,想去擦去嬴攸唇角残存的血痕。
手腕半路便被攥住。
嬴攸的手指很凉,力道却狠,指甲几乎掐进皮肉。没有半分温存,是帝王制住犯上之人的钳制。
“徐瑾霜。”他声音还带着尚未散尽的沙哑,语调却冷得像殿外浸雨的青砖,“你莫要忘了,此地是东宫,孤是储君。”
徐瑾霜腕间吃痛,却没有挣开,低声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殿下方才,可不是这般说的。”
“方才?”嬴攸眼尾微微一挑,苍白的脸上不见半分窘迫,只有漫不经心的嘲弄,“方才不过是长夜无聊,寻个解闷的玩意儿。大将军莫要当真,拿一时的欢愉,来同孤讨什么价钱。”
这话锋利,一刀剖开方才所有纠缠。
徐瑾霜心口微微一沉。
玄郢大殿那一幕又骤然撞进脑海——一样浅淡悲悯的眉眼,下一句便是轻飘飘一句“你去死吧”。
脖颈处仿佛又浮现出刀锋临近的寒意。
他清楚,眼前这人是死过一次归来的孤鬼。欢愉是真,杀意亦可以是真。就算今夜百般亲昵,来日朝堂之上,一道谕旨依旧可以将他再度推入死地。只不过自己有那无赖一般的天命读档,死了,便再重来一回。
“解闷的玩意儿?”徐瑾霜垂眸,视线落在嬴攸那张艳绝却薄情的脸上,“殿下就不怕,这玩意儿反过来咬断你的咽喉。”
嬴攸闻言,反而往前凑近几分,两人呼吸交缠。他眼底漆黑深不见底,没有半分畏惧,反倒生出几分兴致盎然。
“那你便试试。”
他松开攥住徐瑾霜手腕的手,身子往后稍稍退开,伸手拢了拢散乱的衣襟。衣袍滑落又覆上来,将满身斑驳尽数掩住,再度变回那个高高在上、威仪自持的东宫储君。
地上残留着方才阿福倒地之后,宫人清扫未尽的一点淡淡的香灰。一条人命,在这间殿内,仿佛也不过转瞬烟云。
嬴攸撑着软榻扶手,缓缓坐直身子,偏头痛的钝痛又卷土重来,他微微蹙起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徐良贪墨一案,卷宗明日一早会送到你驿馆。”他语气骤然一转,彻底切回朝堂公事,方才私室里所有缱绻撕咬尽数收束,“此案牵连甚广,朝中半数老臣皆有勾连。你奉旨查案,好生去办。”
徐瑾霜慢慢起身,拾起散落一地的衣衫一件件穿上。皮肉相缠的温热慢慢冷却,心底那团爱恨交织的火焰却烧得愈发炽盛。
他本是归来下棋之人,不料入局最深的,偏偏是自己。
“臣,领旨。”徐瑾霜敛了神色,敛衽一拜。
可垂下去的眼,依旧牢牢锁着软榻之上的年轻君主。
嬴攸抬眼望他,似笑非笑:“记住,在外你是单骑校尉,是朝廷重臣。今夜殿中发生的一切,烂在肚子里。若是向外吐露半分……”
话语顿住,没有说完,可其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殿下大可放心。”徐瑾霜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今夜之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雨势渐大,风声卷着雨声扑打窗纸。
嬴攸微微阖上眼,不愿再多看他,挥了挥手,如同打发一件器物:“退下吧。”
徐瑾霜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个被艳骨包裹、无归可去的人。
他见过这人做帝王时的冷漠决绝,见过他大殿之上赐自己一死,见过他梅树下厌弃世间,了结残生。今夜又窥见他放纵虚无的一面。
杀不死他。赢不了他。放不下他。
万般纠葛拧作死结。
徐瑾霜转身,踏着满地雨夜的暗影,自那扇大开的窗,纵身跃出东宫。
殿内只剩下嬴攸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