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红绳(第1页)
九月的榕城浸在化不开的桂香里,秋老虎裹挟细碎桂花,一层一层落在榕城三中外走廊暗沉的瓷砖上。榕城三中落在临榕区,四层老式教学楼墙皮常年被南方水汽浸得发灰,走廊两侧绿榕繁茂,地面积着层层枯黄落叶。头顶吊扇慢悠悠转,吹出来的风黏腻潮热,入秋也消解不散教室里闷人的暑气。
高二七班的喧闹填满整间教室,又带着南方人独有的含蓄分寸。本地学生三三两两扎堆,多种方言混在一起说笑;性子安静的人独自收拾课本,互不主动搭话,不熟便少言语,是所有人默认的规矩。
江逢坐在靠窗最后一排单人位,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左手腕磨得发旧褪色的红绳。他土生土长在这座城市,外婆都会亲手编红绳售卖,这根两股丝线拧成、尾端系结的绳,是七岁那年外婆顺手给他的,因为做多了觉得不能浪费,于是用来辟邪。
因为当地招聘要求严格,江逢自幼父母常年远赴广东教书,常年独自生活,性子内敛拘谨,旁人不主动搭话,他便始终缄默。视线越过窗外层层榕枝,远处老城那株千年古榕树冠铺展如伞,安静落在他眼底。
教室前门传来轻浅脚步声,打断了他放空的思绪。
少年身形清挺,一身平整干净的黑白校服,肤色和江逢一样偏白,眉眼柔和清浅。他跟在蒋迪身后走入教室,目光缓慢扫过满室陌生面孔,右手腕缠着一根红绳,两股丝线紧密缠绕,末梢小巧的绳结清晰显露。
一股模糊又熟悉的感觉漫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下。
蒋迪拿着座位表站上讲台,轻敲白板,教室里的嘈杂瞬间淡去大半。“安静,给大家介绍新转来的同学。”蒋迪侧身让出身后少年,“许玖,之前一直在广东那边读书,借着照料外婆的缘由转到咱们榕城,往后大家多照顾。”
老师目光扫过教室后排:“许玖,你坐江逢旁边,他那儿有空位。”
全班看似低头看书,余光却齐齐往窗边后排飘,窗边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笑,时不时偷看过来。许玖轻轻颔首,低声道谢,单手拎起帆布书包,顺着狭长过道缓步走向后排。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江逢下意识挺直脊背,没有主动抬头搭话,目光淡淡落在语文课本封面,维持着陌生人之间恰到好处的疏离。许玖拉开身侧空椅子,将书包轻放在桌脚。
江逢视线停顿半秒,零碎模糊的片段猛地窜进脑海,画面早已斑驳,只剩一缕说不清的熟悉萦绕心头。他不愿深究,迅速移开目光,指尖依旧抵着手腕红绳,低头摩挲新书扉页,一言不发。
许玖察觉到身旁少年短暂的打量,侧头与他对视。他低头瞥了眼自己腕间红绳,指尖微微收紧,话到嘴边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时不时悄悄望向江逢的手腕,还有他左眼眼角那颗独有的浅淡小痣。
班主任拿起粉笔,逐条讲解高二课业安排,平缓的声音回荡在潮湿闷热的教室里。江逢频频走神,脑海反复浮现许玖腕间的红绳,外婆堆满各色绳结的竹篮在记忆里浮现,那股熟悉感翻来覆去,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许久,他清晰感受到对方持续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率先开口,声音局促又着几分凶狠:“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许玖眼底藏着什么情绪,语气放得柔和:“你的红绳跟我的很像,我想看看,以及作为同桌我想认识一下你”
江逢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淡淡回:“晚点下课再说。”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长久沉默。许玖坐在一旁,静静打量少年清瘦的侧影,指尖无意识捻动腕间红绳,安静出神。窗外清甜桂香顺着敞开的窗户涌进教室,裹住两人之间疏离又微妙的氛围。榕树枝叶随风晃动,细碎金桂落在窗台,两根纹路完全相同的旧红绳,隔着一张课桌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