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血糖(第1页)
那天上午,凌枫一直觉得眼前发灰。
不是晕,是灰。像有人把教室里的灯罩上了一层旧纱,所有的东西都往后退了一步。黑板上的字浮着,粉笔灰在半空里跳舞。老师在讲数列,声音忽远忽近。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凉风从窗缝里一阵阵地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麻。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冰得像泡过井水。
早上他没吃。鸫砂塞进他书包里的那盒牛奶,还插在侧袋里,没拆。他本来想喝的。可出门时一阵反胃,怕喝了又吐,就那样搁着了。到第二节课,胃里已经空得没有任何感觉。他觉得身体好像轻了一点,像一只被抽掉了一部分沙的沙袋,还能立着,但随时会塌。
第三节课是数学。老师让做随堂练习。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轴。x轴,y轴。然后他的笔停了。纸上的线开始动起来,像有生命一样朝两边爬。他眨了眨眼。眼前黑了一下,又黑了一下。像有人从远处一下一下地按着开关。
他放下笔,用右手扶住桌沿。掌心贴着冰凉的课桌,微微冒汗。他告诉自己,再撑一会儿。中午就好了。天台。鸫砂。乳酸菌。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动作不算急。可他站到一半,忽然听见耳边有什么东西“嗡”地一下,像一根极细极长的弦被人猛地拨断。世界像被整个掀了一下。他看不清了。眼前一片浓稠的黑,混着几粒乱跳的金星。他的身体朝前栽去。他想抓住桌角,手却像别人的手,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听见旁边有人叫了一声,很尖。然后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很安静。像一只被抽掉了线的木偶,膝盖先弯,然后整个人软下去。肩撞到了旁边的椅子,椅子翻倒了,发出很响的一声。教室里乱起来。
“凌枫!凌枫!”
有人喊他。有手托他的背。有人想把他的头扶起来。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一点颜色也没有。眼睫合着,像睡着了。可他的呼吸又浅又急,额头上全是冷汗。
鸫砂在隔壁班。他听见动静时,人已经冲出了门。他跑进凌枫教室的时候,看见一堆人围在那儿。他什么也没想,挤进去,蹲下来,把凌枫从地上半抱起来,让他的后脑靠在自己曲起的腿上。他用手背碰了碰凌枫的脸。凉。湿。像一块从井里刚捞上来的玉。
“叫校医。”鸫砂说。他的声音不太大,可全班都安静了。他抬起头,扫了一圈:“谁去叫校医?快!”
有两个男生跑出去了。鸫砂低头看凌枫。他把凌枫的校服领子松开一点,又去摸他的脉搏。跳得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乱撞的鸟。他的手腕细得惊人,鸫砂三根手指搭上去,几乎能环过来。他咬着后槽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捣。
“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他低声说。知道凌枫听不见,还是说了。他伸手去摸凌枫的书包。书包挂在课桌旁,他拉开侧袋。那盒牛奶还在,没拆,温温的。鸫砂把那盒牛奶攥在手里,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包装里。
校医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白袖套,提着一个旧药箱。她蹲下来翻了翻凌枫的眼皮,又测了血压。她皱起眉,说:“低血糖。可能还有体位性低血压。先给他含糖。”她转头问:“谁有糖?”
鸫砂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两颗糖。一颗柠檬的,一颗草莓的。他剥开柠檬那颗,掰着凌枫的下巴,把糖推进他嘴里。凌枫的嘴唇动了动,没有醒。糖压在他舌头下面,慢慢化开。鸫砂抓着他一只手,不停用拇指搓他的手心。那只手太凉了,像握着一把雪。他把它包进自己两只手掌里,捂得紧紧的。
过了几分钟,凌枫的睫毛动了。很轻,像蝴蝶在风里掀了掀翅膀。他慢慢睁开眼睛。视线里先是天花板,然后是鸫砂的脸。那张脸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下巴上细小的青茬。他的脸色很难看,像一夜没睡。凌枫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火:“鸫砂。”
“别说话。”鸫砂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把很多东西都咽了回去。他一只手还抓着凌枫的手,另一手扶住他的头,不让他动。“你低血糖晕了。现在先别起来。糖含着。再等会儿。”
凌枫的眼睛慢慢聚了焦。他看见周围站了很多同学,都在看他。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心的,有好奇的,有不知所措的。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把头转开的力气都没有。他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糖在嘴里化开,柠檬味漫过整个口腔,酸得他鼻尖一酸。
校医说最好去医务室躺一躺。鸫砂站起来,把凌枫一只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凌枫想自己走,鸫砂低声说:“你别动。”语气不算凶,可里面的东西很重。凌枫就不动了。他半靠着鸫砂,一步一步走出教室。走廊上有人看。鸫砂把凌枫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像要把那些目光都挡住。
医务室的床很窄,铺着灰白色的床单,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凌枫躺在上面,鸫砂拖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校医给凌枫倒了杯温水,又嘱咐几句,便出去了。门半掩着,外面有上体育课的班级在跑操。口号很响,震得窗户轻轻响。鸫砂把窗帘拉上一半,屋里暗下来一些。
“吃。”鸫砂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拆了包装,掰成小块,递到凌枫嘴边。
凌枫偏了偏头:“等会儿吃。”
“现在。”鸫砂说。他的手停在半空,指腹沾着一点融化的巧克力,固执地举着。
凌枫看了他一眼,张嘴把那块巧克力抿了进去。甜味在嘴里散开,和刚才的柠檬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说不出的味道。他慢慢嚼,嚼得很慢。鸫砂又掰了一块。他一块一块地喂,凌枫一块一块地吃。谁也不说话。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那光慢慢移动,像在丈量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