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长夜你于极光（第1页）

说真的，这似乎是几个月以来，他和何溢恨之间第一次心平气和地靠近，哪怕依旧隔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不动。李执仿佛再次变回了那个在漫长岁月里逐渐学会封闭感官的人偶，只有那双在黑暗中睁着的眼睛里，翻涌着人偶无法承载的、过于沉重复杂的心绪与记忆碎片。

一百七十六年。

时光的洪流冲刷而过，留下太多斑驳的印记。许多记忆早已模糊褪色，好的坏的，都化作了背景里一片灰蒙蒙的噪点。唯独与何溢恨相关的那些，清晰得有些过分，带着浓墨重彩的痕迹，鲜明地刻在意识深处。

就像在无边黑暗的孤独跋涉中，忽然撞见了一片极光。那光芒并非遥不可及，而是恩赐般低垂下来，甚至主动蜷缩，栖息于他冰冷的掌心，微弱却固执地照亮了他身后漫长无尽的寂寥。

就如同他是长夜，而何溢恨是独属于以他为名的长夜极光

思绪飘忽，又落回那间充满腐臭的便利店。

关于那具尸体和之后的具体遭遇，记忆有些模糊不清了，仿佛被刻意蒙上了一层雾。但当时从尸体旁捡起的那份报纸，上面的每一个字，却如同烧红的铁钎，烙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4039年的报纸，纸张虽然泛黄，边缘沾着可疑的深褐色污渍，但确实是普通的纸质。在那样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这种传统媒介的存在本身，就透着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报头是刺目的金色大字：【黄金日报】。日期栏印着：［西零三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差不多是他“醒来”的一年前。

头版头条的标题黑得扎眼：

［惊！是游戏吞噬世界，还是世界本就是游戏？！］

下方配着一张实验室内部的照片，报道内容触目惊心：

［昨夜，周家区再次发生一起集体失踪案件，失踪人数六人。警方介入调查，至今一无所获……据不完全统计，近两年来全球失踪人口呈指数级增长，人口总量大幅下滑……《ibalisticDreams》游戏仍在继续，官方应对措施收效甚微。］

ibalisticDreams……

是那个App的名字，也是万凤口中“诡梦”的英文称谓。

李执当时手指颤抖，几乎拿不稳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那些铅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扭曲、舞动，想要纠缠他的视线。他强迫自己加快阅读速度，目光掠过那些煽动性的描述，快速翻页。

第二页，一个熟悉的名字撞入眼帘。

［超级科学家万凤博士宣布研究取得重大突破！］

标题下方，是一张精心拍摄的照片。一个巨大的、类似真空环境的透明玻璃罩矗立在实验室中央，罩壁内侧似乎有淡蓝色的数据流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罩子的底座镶着金边，看上去华贵而冰冷。

然而，与这高科技场景格格不入的是，罩子里面存放的东西——

一只手工编织的竹蝴蝶。

而且是一只残破的竹蝴蝶，翅膀断裂，竹篾松散，上面还有几个明显的破洞。它安静地躺在那里，与周围精密的仪器和流光溢彩的数据罩形成荒诞的对比。

万凤就站在这玻璃罩旁边，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但那双透过老花镜片望向镜头的眼睛，却闪烁着李执无比熟悉、且至今想起仍会脊背发凉的、近乎癫狂的兴奋光芒。

报道引述了万凤的豪言壮语：

［万博士激动表示：“此项研究成果，可有效暂时压制‘异变体’的活性！只要我们能及时处理这些异常物品，人类的火种必将延续！所谓‘人类自取灭亡’的论调，纯属无稽之谈！”］

在这段宣言下面，报社贴心（或是为了销量）附上了一段背景补充，详细解释了这场灾难的起源：

大约两年前，人类的科学技术达到某个临界点，野心随之膨胀，开始尝试探索并连接理论中的“平行世界”。

然而，盛载他们无限贪欲与好奇的容器，远比想象中脆弱。平行世界的通道被短暂打开，随之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新资源或知识，而是一场持续至今的噩梦开端。

一个极具穿透力、仿佛来自深渊的尖锐声音，跨越了维度屏障，透过当时所有连接的屏幕，在全世界范围内尖啸：

“终焉降临！人类都是自取灭亡！这一切，都是自取灭亡啊！”

起初，恐慌虽然蔓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躁动渐渐平息，甚至反而更加刺激了部分科学家深入探索的欲望。

直到几个月后，第一起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失踪案发生。起初无人重视，只当作普通案件。但随后，人口开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规模性地消失，再无任何音讯。

真正的恐慌，源于一个小男孩的目击证词：他看见自己的母亲，只是弯腰想捡起地上的一个空易拉罐，指尖触碰到罐身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骤然扭曲，紧接着，一个大活人就在他眼前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