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私语(第2页)
江辞夜终于转过头看他。月亮在他身后,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他笑了,那笑容极淡极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投来的月光。
“我啊……”他拖长了尾音,似乎想了很久,最终只是举起空碗,对着月亮比了比,“我信月亮。”
“月亮?”
“对。月亮多好啊。不论你在哪,抬头就能看见。不像太阳,日落就没了。”江辞夜说这话时,眼神忽然变得极深极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将陆折霜的影子完完整整地吞了进去,“我江辞夜这一生,从没想过要为何人停留,但你——”
他说到一半,身体忽然晃了晃。
陆折霜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江辞夜像是被那几口桂花酿抽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倒向陆折霜这边,额头不偏不倚地抵在了陆折霜的肩窝上。他的呼吸温热而绵长,带着桂花与酒的气息,一下一下拂在陆折霜的颈侧。
“江辞?”陆折霜身体微僵,低声唤他。
没有回应。那人居然就这么睡着了。方才还在说那些锥心的话,此刻却像只没心没肺的醉猫一样,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陆折霜身上。
陆折霜垂眸看着他。月光下,江辞夜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细密的扇形阴影,微微颤着,像蝴蝶敛翅。他的嘴唇因酒的浸润而泛着湿润的红,唇角还沾着一滴未干的酒液。睡颜安静而温顺,与平日那个满嘴跑舌头的混账判若两人。
陆折霜盯着他看了许久。夜风从河面吹来,拂动两人的衣角。远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悠长,一下一下,像在催人入梦。陆折霜没有动,任由江辞夜靠在自己肩头,均匀的呼吸声如潮水般在耳边起伏。
他忽然想起了灯会那夜,画中人唇边那抹不自知的笑意。想起了这个人笑着说“公子这般人物,当真是人间惊鸿客”。想起了他为自己挡下银针时,那根没入肩头的利器和汩汩流出的血。想起他半醉半醒时的那句“你”。
陆折霜闭了闭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缓缓低下了头,极轻极轻地,在江辞夜的鬓发间落下一吻。
像羽毛掠过水面,像夜风拂过花枝。轻得几乎不存在。
可陆折霜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一瞬间如雷如鼓,震耳欲聋。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麻。他像一个偷了糖的贼,飞快地抬起了头,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怀中的人仍安静地沉睡着,呼吸绵长而均匀。陆折霜甚至不确定,方才那一瞬的心跳失控,是不是也把这个人惊醒了。
月亮高悬,清辉遍洒。
陆折霜轻轻地将外袍脱下来,披在江辞夜身上,然后小心地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适些。做完这一切,他望向远处的河面,那里正倒映着一轮完整的圆月,水波粼粼,碎银般荡漾。
“江辞,”他极低极低地开口,声音散入夜风中,几乎被吹散,“你最好……别负了这份信任。”
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可肩头那人垂落的眼睫,却在这时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翌日清晨,江辞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外袍整齐地叠放在枕边,陆折霜却不在房里。他坐起身,揉了揉微痛的额角,目光落在枕边的外袍上,伸手轻轻抚过那冰凉的衣料。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昨夜他靠在陆折霜肩头时,分明感受到了鬓发间一触即离的温度。太轻了,轻得像一场梦。可他常年行走在刀尖上的人,对旁人的气息变化再敏感不过。
那绝非错觉。
江辞夜将外袍慢慢收拢在怀中,低着头,不知道在笑还是在叹气。过了许久,他才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陆折霜……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而此刻的陆折霜正站在客栈前堂。他的手中捏着一封信,封口处烙着仙门的银徽,鲜红如血。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师尊亲笔所书,笔锋刚厉,字字如刀。
“噬魂灯已入魔道之手。镇中恐有魔道细作。速查,勿念旧情,就地正法。”
陆折霜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他抬起头,望向客栈二楼那扇半开的窗。
晨光正好,从窗口倾泻而出,像是要将什么照得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