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忍听湘弦(第1页)
夜半三更,灯火如豆。
观宁起身关了纸窗,风裹着尘沙打在窗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小心翼翼地用蜡封好一封信件。又在外用油纸包好,藏在洪攸的行囊里。
文书摊了满案,蓟州城防的布防图、淮王府近半月来的车马调度、城中几处药商近三月的进货底账,一摞一摞叠在灯下。
伍岳寻酉时末送来曹参与刘安世私通信件的誊本,他逐字看到子时,又翻出上月截获的京中密令逐条比对。
灯花爆了又剪,剪了又爆,直到东窗泛起蟹壳青,他才伏在案上合了眼。
再醒来已是午后。
窗外传来不知名的鸟鸣声,日光从窗棂漏进来,晒在他搭在椅背上的外袍上。
他偏头看了一眼那件袍子,是洪攸的旧衣裳,袖口磨得发白,领子洗得发软,叠得整整齐齐搁在那里。
昨晚伍岳寻扮作他躺在床上时脱下来的,今早走之前又替他叠好了。
他伸手把袍子捞过来,蒙在脸上。衣料上还有一点点马厩里带出来的干草味。掺杂着青草汁水的苦涩香气。
他闻着这个味道,重新闭上了眼。
黑暗比预料的更早袭来,裹住他的神魂,缚住他的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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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下传来冰凉而坚硬的触感,寒意顺着御书房外阶下的石砖,渗入他的膝间。
盛京的冬天比蓟州要湿一些,雪落在人脸上,不会立刻化掉。
直至入夜时,第一片雪落在了他的眼睫上。
他跪了一眼一夜,月入中天时,内侍终于出门通传。几人架着他,朝殿内走去。
观宁跪伏着,双手将求情的奏折递上去。
九重凤阙之上,头戴冕旒的帝王接过来折子,只闻一声书册与桌面相叩的轻响。
韩永悠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是端详着他的脸,忽然笑了。
“你从来没有求过朕,”韩永悠说,“从来没有,你替朕办了那么多事,从来没有开口要过一样东西。朕还以为,观卿除了替父平反一事,便无欲无求了。”
观宁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言不发。
“行,”韩永悠最后说,“朕给你这个恩典。”
他亲自拟了赦令。
观宁看着那行朱砂字落在黄绫上,笔锋凌厉,一气呵成。
盛京下了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他把赦令揣在怀里,翻身骑上马背。青骢马的四蹄踏过积雪的长街,穿过城门,穿过官道……
来得及,他想,万一来得及呢?
洪攸是那么结实的人,从小就没生过几场病,只要赦令到了,把人放出来,他就带洪攸回蓟州老家养伤。
兄长腿上的骨裂,他已经问过御医了,御医说只要好好养,骑马也许不行了,但走路没有问题。
不原谅他也没有关系,恨他也无所谓,那是他欠洪攸的,哪怕打骂……
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孩教训弟弟的时候,洪攸一般是捂着他的眼睛不教看的。
不骑马就不骑马,他可以背他,可以扶他,可以替他牵一辈子的马。
雪越下越大,马蹄踏在积雪上,溅起细碎的白,已经有些打滑了。
那匹青骢马跑得飞快,快到他听不见风声,听不见雪声。
更听不见,自己胸腔里心脏鼓噪似的响动。
从宫里到刑部只有一炷香的路,就算狱卒已经提了人,到了刑场也要先验明正身、宣读罪状,这些程序走下来,至少半刻钟。
来得及的,一定。